第20章 头一刀菜

天没亮透,畦上的露还没收,姜晚蹲在头畦边,手里一把刀。

第一刀成根的蔓菁起出来,白根带着沙,根须在土里挣了一把才离地。畦里间下来的头刀早进了伙房,这一茬是成根的,是兑账的头一刀。她拿指头弹掉根尖的沙,刀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下第二刀。

昨夜她核册核到三更。工分的总数,畦里可兑的菜数,一行一行对齐,多的退,少的补。井水凉,她提一桶放在帐门口,净手用。今晨三根指头捏秤纽,捏得没了知觉,是肩上新伤压着旧伤,替她记着这本账。

姜墨坐在畦边小板凳上,脸色还黄着,册子摊在膝头,膝上又搭了件旧毡。他咳了一声,拿袖子掩住,眼睛不离册。

“你受得住?”

“猴儿唱名,我验册。”姜墨把册子在膝上摊开,“躺着也是耗工。阿姐的秤,错不起。”

天大亮,畦头排起了队。

从畦头一直排到帐道尾。赵把式带两个署差来了,站在外围看,没往前凑。今日署里没拿牌子来,也没人来拦,倒是多了好些踮脚看的人,看菜怎么按账分。

唱名的活儿给了二甲的猴儿,嗓子亮,一站一晌。姜墨验册,姜晚过秤。一杆小秤,砖瓦棚打的,秤钩挂菜捆,秤砣停在哪一星,当众念出声。

大棵的三家分一棵,剁开各称各的;小棵的论捆,一捆一捆勒得实实。章程里写着,守过夜的两工先兑,今日就照着走。

头一个兑的是伙房那个老寒腿。两工,一捆半。他掂了掂舍不得走,蹲在畦边,就着水囊里的盐水嚼了口生菜,嚼得满脸褶子拧在一处:“甜的。碱地里长的,倒不涩。”

有个老妇兑了一捆,不往怀里搁,举过头顶顶着走回帐,说灶上躺着的那个,等这口绿的,等了两个月。鞋补刘兑完,把菜捆夹在腋下,冲畦头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

二甲的猴儿唱哑了嗓子,领自己那一小捆却不要人代,抱起菜一路喊:“我挣的!我拾的柴,我挣的!”边上大人拿袖子挡着脸笑。

当年在泉尾说“一畦菜够谁吃”的那几张脸,今日都在队里。队伍挪得慢,没人催。每人接过菜捆,先看一眼秤砣,再看一眼册。

柳氏排在队尾前头第三个。

她站着,眼睛钉在册子上。姜墨验册验到她的名,声音停了停,还是把名字念了出来:“柳氏,折苗罚工六。头里做一,这几日一天一工,昨儿做完第五。今日在册上,六工齐了。”

畦头上静了一瞬。前头的人回头,后头的人伸脖子。谁都记得这两家的账。

“照册兑。”姜晚把菜捆放上秤。

“谁要你的便宜。”柳氏的声音不大,帐道口前后都听见了。

姜晚没抬头。秤砣挪定,数目念出,她让姜墨在册上落笔:柳氏,六工兑菜若干,存畦,随兑。

“账上你有名,我就得兑。”她这才抬起眼,“册上有工,就有菜。我立的规矩,不挑人。”

柳氏抱着空筐走了。走出半条帐道,站住,把筐往地上一顿,又弯腰捡起来,掉头往回走。

回到畦头,她脸涨得通红,眼睛不碰姜晚,只看姜墨:“存畦那个数,记实了没有。”

“记实了。”姜墨把册子翻给她看一角,“随兑。几时来兑,几时有。”

柳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抱起筐走了,走得很快。那六工她到底挣满了,账上那一角,她比谁都认。

晌午后,剩的菜入囤。

头茬就这么些,囤起来只有半囤高。老周头带着七甲钉囤,一甲出一块板,七块板围成一圈,囤皮上拿炭写了字:承平十一年八月,西坡众工所积。

“别嫌浅。”老周头拍着囤板,“头茬半囤,二茬见真章。西坡从前只有罐,从今天起,有囤。”寡母把最小的孙女架起来,叫她往囤顶看一眼,看一眼西坡头一座囤。

孩子们围着囤跑。跑到第三圈,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编出顺口溜来,一边拍一边唱:“姜娘子的畦,七甲的囤,县尉的斗,量不准。”

一传十,十传口,半条帐道都是这个调子。赵把式的耳朵不背,他站在囤边听了个全乎,脸黑了一阵,到底没抓,抓谁呢,娃娃嘴里蹦的字,没一句犯营规。

姜晚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收住。她叫过姜墨:“记下来,一字别改。”

“这也记?”姜墨愣了愣。

“记。”她说。

午后她去了东滩。

头水二水洗过的沙地,白壳退了性。廿九随二水点下去的糜子子儿,见湿沙就拱,点不成行,东一颗西一颗,可连成了片,风过去,绿星子伏一伏又立起来。她蹲在滩心数,数到六十几,停了。

北梁的沙脊线上,立着一骑马。

人和马都是一片剪影,不动,冲着滩这一边。她眯眼看了半晌,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腰侧好像挂着块巴掌大的东西,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像营里腰牌的样式。

她没喊,也没走,接着数她剩下的绿。等她再抬头,那骑马折向北,下去了,沙脊上只剩一道压平的印子。

回帐,她在册末落了一行:是日,北梁有单骑,观畦,良久。猜想一个字没写。

夜里,署里的烛火亮到三更。王县尉把写了半沓的呈文投进火盆,看着它卷边、发黑,重新铺纸。笔尖蘸墨,落得比哪一回都重。赵把式在门外守着,听见里头一会儿是笔磨纸的声,一会儿是死静。

同一刻,姜晚起来添水,路过柴垛。

垛上多了一捆柴,码得齐整。柴底下压着东西,一小截蜡烛头,拇指长,捏过的地方有点塌。

营里点蜡,只发给当值的。这一截,是他当值那份里省出来的。

她把蜡头攥进掌心,站在那捆柴跟前,站了很久。针线匣腾出一格,她把它放了进去,没点。

黑地里她躺着,听见西坡新翻的沙一层一层落。针线匣就在枕边,那一格合得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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