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然后拿起桌上那瓶橘子汽水——陆屿舟放学时放在她桌上的那瓶——放在自己面前,盯着看。
瓶身已经不怎么凉了。水珠早就蒸发干净,瓶壁干干净净的,泛着一点塑料瓶的通透光泽。她手指在瓶身上划了一下,划过标签边缘,划过瓶盖,划到瓶底。便利贴还在,那行小字还在:「你的那瓶还你。」
她的字迹。上午她写的那张纸条「明天继续」已经被他拿走了。他又还回来一张新的。
她在想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买的这瓶?他上午喝了她给的那瓶,课间又买了新的放回来?那他中午放学走那么早,就是为了去小卖部?还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瓶,一直放在抽屉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桌上这瓶汽水她没拧开过。她想留着。
明天带回学校。
放在课桌左上角。
等他来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用力把汽水瓶推到桌角,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开始写作业。数学、化学、英语、语文。写了两页之后她停下来,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又写了两页。再看手机。
还是没有。
她咬了咬笔帽,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过了三分钟又翻过来,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框备注名“同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什么时候放的?」他回的:「你低头捡笔的时候。」
她往上翻。前天的对话。大前天的。再往前。去年冬天的。去年秋天的。她从高一下学期换座位开始就没有删过和他的聊天记录,因为“懒得删“,但事实是她翻了无数次。
翻到某一条的时候她手指停了。
去年十一月,晚自习放学,他发了一张照片。是那天晚上的月亮,拍得很模糊,像是边走边拍的。配文:「今天月亮挺圆的。你看见没?」
她当时回:「看见了。」
他回:「骗人。你在写作业。」
她那时候确实在写作业。她那时候回完“看见了“就放下手机继续做题了,根本没注意他后来回了什么。
但现在从头翻看的时候,她发现那条消息下面是空的。他没有再回,她也没有再发。对话就停在他那句“骗人。你在写作业“。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他当时在回家的路上。他抬头看了月亮。然后他拍下来发给她。她敷衍着回了,他就没有再打扰她。
他从来不会再打扰她第二次。
但她每一次发“滚““傻逼““你有病“,他都会回。一直回。每一条都回。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开始写作业。写了十五分钟又拿出来。打开微信,打了几个字:「你晚上没发消息。」
发送。
三秒之后她按了撤回。但对方已经看到了。
「撤什么。」
「……手滑。」
「你手滑的时候打字从来不加句号。」
林栀盯着屏幕,手指僵了一下。他在观察她的标点符号?她平时打字不加句号?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你想发什么?」他问。
「没什么。」
「林栀。」
「干嘛。」
「你今天数学作业写了没?」
「写了。」
「借我抄。」
「……你上课都在干嘛?」
「看你。」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至少十秒。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咚、咚、咚,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某种小型敲击乐器。然后她打字:「你又开始了是吧。」
「我还能停?」
「你闭嘴。」
「明天带汽水吗?」
「不带。」
「那我带。」
「你带你自己喝。」
「我带的给你。」
「你自己喝过的给我?」
「新的。」
「你最好是。」
「我哪次骗过你?」
林栀在输入框里打字:「你天天骗我,说嘴角有东西、说作业没写、说你看我上课其实你在睡觉——」打了长长一串,然后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你猜我信不信。」
他秒回:「你信。你每次都信。」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回什么了。
窗外的蝉鸣还在响,夜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屏幕还亮着,他的头像还亮着。她没再发。他也没再发。但两个人都没退出对话框。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先看了自己桌面。
汽水瓶还在。
瓶身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今天没偷。自己拿。」她拿起来看了三秒,气笑了。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发现自己的数学练习册被翻开过。
她记得昨晚做完了就合上了。现在它摊开在某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潦草而熟练:「第十六题公式用错了。正确公式我写在下面了。下次别犯。」然后是公式。再下面一行,字迹轻了很多,像是换了一支笔:「你写作业的时候卷发棒碰到耳尖会缩一下脖子。我看见了。」
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耳尖。凉凉的。
她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陆屿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从那个角度看不到他在不在睡,但能看到他右耳上戴着蓝牙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钻进背后。他趴着的时候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睡觉。
但她的练习册上多了那几行字。他今天来得很早。早到有时间翻她练习册、写公式、观察她卷头发时缩脖子。
林栀慢慢地把练习册合上,塞进书桌里。然后她从书包侧兜掏出一瓶橘子汽水——没开过的,瓶身还冰凉——放在自己课桌左上角。
放完之后她轻轻推了一下。汽水瓶往他那边滚过去一小截,停在他桌面上。距离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拿回来。
她没有拿回来。
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讲阅读理解,第三篇讲的是“A Summer Drink for Two“——两人份的夏日饮品。林栀看着那行标题,没忍住笑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记笔记。
旁边的陆屿舟在转笔。转了两圈之后停了,左手伸到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那瓶汽水瓶。碰完之后他收回去,没有拿。
第二节是体育课。
操场上的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体育老师让男生跑八百米,女生自由活动。林栀和几个女生坐在树荫底下聊天,前排的方晓凑过来说:“你觉不觉得陆屿舟最近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以前跑八百米都是第一个跑完就走了,今天他跑完了一直在终点站着。“
林栀没有接话。她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陆屿舟确实站在终点线旁边,上衣后背湿了一小块,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绺,手里拿着一瓶水但没有喝。他好像在找人。
她在树荫底下坐着,隔着大半片操场,看着他。
“林栀,“方晓叫她,“你听到我说没?“
“听到了。“
“你觉得他在等谁?“
“……不知道。“
方晓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笑得意味深长。林栀伸手拍了她一下:“你看我干嘛。“
“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你坐树荫底下。“
林栀把校服外套拉到头顶挡住脸。透过薄薄的面料,她看到跑道那边有个身影正在往这边走。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她头顶的外套被人从外面轻轻拍了一下。
“躲什么。“
她拉下外套,露出半张脸。陆屿舟站在她面前,身上带着一股跑完步后的热气。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酒窝浅浅的、藏都藏不住的。
“给你。“他把手里那瓶水递过来。瓶身拧开了又拧回去,像是他喝了一口又想起来什么。
“你自己喝过的给我?“
“新的。“他弯腰从地上又捡了一瓶,“这瓶没碰过。“
那瓶旧的水他拿在手里,没有再递过来。林栀看着他,他看着她。然后她伸手把那瓶新的接了过来。
“……谢了。“
“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林栀。“
“干嘛。“
“你坐树荫底下躲太阳的样子,“他说,“像一只缩着脖子的猫。“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背影在操场的阳光下被拉长,校服后背那块汗湿的痕迹在慢慢变干。林栀攥着那瓶水坐在树荫底下,瓶身冰凉凉的,把她掌心的温度吸走了。
方晓在旁边看了她半天,终于没忍住:“他给你送水,你就说'谢了'?“
“那我说什么?“
“你说'你跑八百跑得好快'。“
“我不说。“
“为什么?“
林栀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凉水的温度从喉咙滑进胃里,在炎热的天气里格外舒服。她看着陆屿舟的背影,看着他在操场另一边蹲下来系鞋带,动作随意又认真。
她说:“因为他说了,他只跑给我看。“
方晓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的?“
林栀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说过。但她就是知道。像她知道他左边有酒窝、知道他转笔的时候一定先往左边转两圈、知道他偷完她的汽水一定会放回原位、知道他说“太喜欢你了“的时候语气其实不一样——虽然她一直在假装听不出来。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不敢承认而已。
下午课间的时候,她回到座位上。桌面上那瓶汽水已经被人动过了。瓶盖拧开了又拧回去,瓶身减少了一小截。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四个字。
「我喝了一口。」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然后在底下加了一行字:「我知道。」放回他桌上。
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纸条,没说话。但他坐下之后把纸条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进了文具盒里。林栀余光看到那个动作,心跳漏了一拍。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走。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陈放在前面喊了一句“林栀你还不走?“,她说“写完这篇阅读理解再走“。陈放走了。教室里剩下没几个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带。
陆屿舟还在旁边。
他在收拾书包,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放下书包,偏过头来看她。
“等你?“
“等我干嘛?“
“等你写完。“
“我写完要十几分钟。“
“那我等你十几分钟。“
林栀没有抬头。她盯着英语阅读理解的题目,单词在纸上晃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听见他说:“你是不是不会写?“
“……有点。“
陆屿舟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汽水拧开时冒出的第一颗气泡。然后他的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一点。他侧过身来,下巴几乎要碰到她肩膀的高度,垂眼看她纸上那道题。
“这一句——“他的手指点在某一行英文上,“意思是'夏天会过去,但记忆不会'。你再看选项,选C。“
林栀低头看了一遍。确实是C。她填上了。然后她转过头来,才发现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刚换过的洗衣液味道,近到能数清左边酒窝旁边那两道细小的纹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陆屿舟往后退了半寸。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有那个弧度了。
“你刚才数我睫毛了。“
“我没有。“
“你数了。“
“陆屿舟你——“
“我数过你的。七十八根。“他说,“上个月语文课你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你那节课睡了四十五分钟,中间醒了一次换手,换了之后又睡了。我数了三遍,都是七十八。“
林栀的手指僵在笔杆上。心跳声在耳朵里震得发响。教室后排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夕阳从窗户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你——“
“嗯。“
他站起来,拎起书包,绕过课桌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
“林栀,你明天还会带汽水吗?“
她坐在座位上,背对着他的方向。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
“那我也带。“
“你带什么?“
他推开了教室后门。夕阳从他面前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层金黄里。他回过头来,左边那个酒窝在光里变得格外明显。
“带一整天都想见你的那种。“
然后他走了。
教室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林栀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后排,面前的英语阅读理解第三篇还停在那句「夏天会过去,但记忆不会」。她把那行英文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她的字迹。
工工整整的。
「嗯。」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同桌:「你刚才写了个'嗯',我看见了。」
她猛地回头。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一个侧影正站在走廊里,倚着墙,低头发消息。下一秒她手机又震了。
同桌:「我说了等你写完。我说到做到。我现在还在等。」
林栀坐在座位上,握着手机,面前摊着英语阅读理解和一瓶还没拧开的橘子汽水。夕阳照在她桌面上,把她课桌左上角那片小小的区域照得发亮。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小。
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