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陆屿舟还没来。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把书包挂好,然后从侧兜掏出一瓶橘子汽水,端端正正放在课桌左上角。放完之后她盯着那瓶汽水看了三秒,又拿起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再拧回去,放回原位。
这样显得不是特意给他买的。
——其实是特意给他买的。
早上出门前她在楼下小卖部站了五分钟。冰柜里橘子汽水有四种牌子,她挑了一瓶瓶身最好看的,付钱的时候老板娘多看了她一眼,她假装在找零钱。走到学校门口又折返回去,买了一瓶给自己。两瓶都塞在书包侧兜里,一路走得小心翼翼,怕碰碎了。
但到教室坐下来她才想起来——他可能根本不会发现这瓶汽水是新的。
林栀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眼睛盯着书页,余光落在课桌左上角。那瓶汽水瓶身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教室里空调还没开,过一会儿水珠就会慢慢蒸发掉。
她等了一会儿。教室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陈放拎着豆浆包子从后门冲进来,跟她打了个招呼。前桌的两个女生在讨论昨天的数学作业。窗帘被人拉开了,早晨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在课桌表面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线。
陆屿舟还没来。
林栀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三分。早自习还有七分钟。他平时七点二十五分到,踩着预备铃的尾巴冲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头发翘起来一撮,每次都被班主任盯一眼,但每次都平安无事。
她合上英语课本,又翻开。
合上。翻开。
课桌左上角那瓶汽水的水雾已经快要消失了。
七点二十五分。教室后门被人推开。
林栀没有抬头。她低头盯着英语课本,但耳朵在听——脚步声从后门进来,经过陈放的座位,经过第三组过道,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停下来。书包被放在椅子上的声音。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人坐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微凉的风,混着一点青草味。
“早。“
“……早。“
陆屿舟坐在她旁边,书包还没拉开。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从她脸上往下滑,落在她课桌左上角。他目光停在那里,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瓶汽水拿了起来。
“我的?“他问。
“你的?“林栀抬了抬眼皮,“你叫它答应吗?“
陆屿舟没有回嘴。他低着头看了看瓶身,标签完好,没有被拧开过的痕迹。他拇指在瓶盖边沿蹭了一下,然后拧开了。滋滋的气泡声在安静的早自习教室里格外清晰。前排两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是他,又转回去了。
他喝了一口。
喝完之后他把瓶盖拧回去,但没有放回她的桌角。他把汽水放到了他自己的桌面右侧。然后拉开书包,开始掏英语课本。
林栀盯着那个动作,愣了两秒:“你拿走了?“
“嗯。“
“那是我——“
“你的就是我的。“
“陆屿舟你不要脸——“
“要脸干嘛。“他翻开书,语气平平淡淡的,“要脸能喝到汽水吗?“
前排那两个女生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偷笑。林栀的脸热度往上蹿,她用力翻了一页英语课本,纸张哗啦响了一声。陆屿舟在旁边没再说话,但他左手拇指一直在瓶身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在确认什么。
第一节课是化学。
林栀摊开卷子,目光落在第八道选择题旁边。那个“A“还在,铅笔写的,旁边是她昨天画的那个小圆圈。她盯着圆圈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刺眼。她伸手想把圆圈蹭掉,但铅笔痕迹已经印进去了,蹭不干净。
旁边的陆屿舟忽然偏过头来。
他看了一眼她的卷子,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然后转回去了。什么也没说。但她感觉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小圆圈的位置太明显了,他只要看一眼就能发现。
林栀把卷子折了一下,遮住那个角。
整节课她都没怎么听进去,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右边瞟。陆屿舟在听课的时候比在自习课上正经很多,偶尔在练习本上记两笔。他字写得好看,但是很潦草,像赶时间一样。桌面上那瓶橘子汽水一直立在他右手边,上课四十分钟,他没再碰过。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栀去走廊透气。
回来的时候陆屿舟不在座位上。她路过自己课桌的时候扫了一眼——桌角多了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上面是他字迹:右嘴角沾了草莓酱,早饭吃的。
林栀条件反射地抬手擦了一下右嘴角。干的。她又上当了。
她攥着纸条站在原地,牙齿咬了一下嘴唇。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她嘴角有东西了,第一次是口水,第二次是面包屑,这次是草莓酱。每次都骗到她了。她每次都上当。
但她没把纸条扔掉。
她把它夹进英语课本里,翻到正在背的那一页,纸条露出一角。
第三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悠悠的,喜欢念课文的时候闭着眼晃头。林栀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梧桐叶在风里翻来翻去,像无数只浅绿色的手掌在拍。
“林栀。“
她猛地回过神。
“你来说说,'落霞与孤鹜齐飞'下一句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林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她背过的,但语文老师突然点名让她紧张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紧张的时候她习惯这样。
“……秋水共长天一色。“旁边有人轻声接了一句。
陆屿舟。
他嘴里含着一口汽水,含含糊糊的,但语文老师没听出来。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课本上,像是替同桌顺嘴接了一个答案。语文老师点了点头,让林栀坐下了。
林栀坐下的时候,心跳还有点快。她没转头看他,但她的左手指尖碰到了他右手的袖口。很轻的碰触,像是不小心的。她把手收回去的时候,他的袖口布料擦过她指尖,温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起身去接水。
她刚站起来,陆屿舟也站起来了。他走到她旁边,把她桌上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拿起来,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
“你又——“
“给你换一瓶。“他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一瓶新的,瓶身还冒着凉气。他拧开新瓶子的盖子,放到她桌上,然后拿走了那个他已经喝了两口的旧瓶子。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几百遍。
“你自己喝过的给我?“
“新的。“他指了指瓶盖,“我碰都没碰过。“
林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新汽水。瓶口上贴着一层密封膜,确实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买自己的?“
陆屿舟已经从后门走出去了,脚步没停。但他抬手挥了一下,声音飘回来:“你书包侧兜里只有一瓶,你自己舍不得喝。“
林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书包。他把那瓶旧汽水也顺走了。两瓶。一瓶在她桌上,一瓶在他手上。课桌上那瓶新的还剩大半瓶,气泡滋滋地响,瓶壁上的水珠正在缓缓往下滑。
她想起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确实只买了一瓶。心里想的是“给他买一瓶就够了,我喝他的就行“。她那时候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现在坐在教室里,看着桌上那瓶泛着凉气的橘子汽水,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
中午放学的时候,陆屿舟走得比平时早。陈放过来拍她桌子:“你同桌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平时不是磨蹭到最后一个走?“
“不知道。“
“你俩今天又吵架了?“
“没有。“
陈放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走了。
林栀坐在座位上没动。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空调终于开了,凉风从头顶送下来。她摸了摸桌上那瓶汽水,还凉着。瓶身湿漉漉的,沾了她一手的水。
她把汽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橘子味很浓,气泡在舌头上噼里啪啦地炸开。甜的。比昨天那瓶甜。也许是因为这一瓶是她自己选的牌子,也许是因为——她不愿往下想。
她拧好瓶盖,把汽水放进书包侧兜。
下午没有自习课,全是正课。陆屿舟回来了,坐在旁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偷她的汽水,在她耳边说“你脸上有笔印“,被她拍了一记后脑勺,然后左边酒窝出现了。
他笑的时候还是会看左边。
她被打的时候还是会脸红。
放学的时候她走得急,忘了拿桌上一支笔。折返回去的时候教室里基本没人了,后排只剩下陆屿舟的椅子还摆在原位——但他的书包不见了。
她弯腰从课桌底下捡起那支笔,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自己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四个字:
「明天继续。」
林栀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教室后排。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课桌左上角照得发亮。那里放着一瓶橘子汽水——新的,瓶身凉凉的,像是一直放在空调底下吹了一整天。
她拿起来,瓶底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小字写着:「你的那瓶还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个人什么时候放回来的?他什么时候买的新的一瓶?他什么时候写的纸条?他怎么做到让她完全没发现的?
她想了很多问题。
但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好像都一样。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一道深灰色。手里的汽水瓶凉丝丝的,冰着她掌心。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跳动。
甜的。
很甜。
甜的让人有点烦。
林栀把瓶盖拧回去,咬着吸管——其实没有吸管,她就是咬着瓶口。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框备注名是“同桌“。
她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放的?」
发送。
没等到走出校门就回了:「你低头捡笔的时候。」
她看着那行字,脚步顿了一下。那他一直在旁边看着?看着她弯腰、捡笔、直起身、看到纸条、拿到汽水、站在那里发呆?她所有反应他都看见了?
她打字:「你躲在哪儿?」
他回:「后门。」
「什么时候走的?」
「你拿汽水的时候。」
「那你现在——」
「在你后面。」
林栀猛地转过身。
陆屿舟站在她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书包单肩挂着,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大片暖橙色,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他歪着头看她,左边那个酒窝浅浅地露着。
隔着十米,他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然后低头打字。她手机震了一下。
「林栀,你回头的时候,第一眼找的是我左边脸。」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抬头,隔着十米,隔着夕阳和风,隔着放学的嘈杂人群,看着那个人站在光里,笑出左边那个酒窝。
她没回消息。
她把手机锁屏,转回去继续走路。
但走着走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