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是被一阵滋滋的气泡声吵醒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闷得像蒸笼,窗外的蝉鸣一浪接一浪。她趴在自己胳膊上睡了不知道多久,脸颊硌出一道红印,迷迷糊糊间听见旁边传来拧瓶盖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带着满足感的“啊——“。
她睁开一只眼。
陆屿舟正仰头喝着她桌上的橘子汽水。那瓶汽水她只喝了一口,明明放在课桌左上角,现在却在他手里。他喝得很坦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下巴微微抬起,侧面看过去,下颌线像被尺子比过。
林栀盯着那瓶汽水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去抢。
陆屿舟反应很快,手腕一翻,汽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瓶口还在嘴唇上贴着。他垂眼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点弧度让他左边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醒了?“他说。
“还我。“
“就一口。“
“那是我的。“
陆屿舟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她桌上,位置分毫不差,和他偷走前放在同一个地方。他放下瓶子的时候指腹在瓶身上擦了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痕迹蹭掉,但瓶身还是留下了潮湿的指纹印。
林栀把汽水拿到自己这边,瓶口对着他:“你嘴碰过了。“
“你不是也碰过了?“他理直气壮地看着她,“咱俩间接接吻了。“
“……你恶不恶心?“
“不恶心啊。“陆屿舟转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英语课本,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汽水是我买的。“
“我给了你钱。“
“你给我的那五块钱我买了两瓶,“他头也不抬,“一瓶在你那儿,一瓶在我这儿。我喝的是我自己的。“
林栀低头看了眼瓶身。确实是刚才他自己放上来的那瓶,她还没来得及喝。那她刚才抢了个什么劲?
“那你放我桌上干嘛?“
“借你放一下。“
“你课桌空得能跑马。“
“你桌上香。“陆屿舟说。
林栀沉默了两秒。她很想把剩下的汽水泼他脸上。但教室后排还有十几个同学,有的在刷题,有的在小声聊天,最后一排靠墙的陈放正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她忍住了,把汽水放到自己另一边,离他远远的。
桌子的中线像一道看不见的墙。她和陆屿舟之间隔了一整个课桌的宽度。但实际上他们的桌子挨在一起,从高一下学期换座位开始就挨到现在,高二快结束了,还是同桌。
林栀经常想,如果重来一次,班主任问她“你想和谁坐“的时候,她一定不会说“随便“。
“随便“的结果就是陆屿舟。
“林栀,“陆屿舟忽然开口,目光还停在英语课本上,“你睡觉流口水了。“
“你放屁。“
“你嘴角——“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神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右边嘴角。“
林栀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右边嘴角什么都没有。干巴巴的。她瞪着陆屿舟,后者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书了,但左边那个酒窝又出现了,藏都藏不住。
她抄起英语课本往他肩膀上拍了一记。不重,声音很脆。前排两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这种动静在后排每天都要上演个五六回,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陆屿舟你一天不惹我会死?“
“会。“
“什么毛病。“
“可能是太喜欢你了。“
林栀翻了个白眼,把英语课本翻到昨天讲到的那一页。单词一个都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着同一句话:陆屿舟你这个傻逼。
他每个星期至少要说三遍“太喜欢你了“。语气和他说“借你放一下“、“我喝的是自己的“一模一样,听不出真假。或者说,听得出是假的。他就是在逗她,看她炸毛,看她拿书拍他,看她被惹急了骂一句“傻逼“然后脸红。
林栀每次都会上当。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陆屿舟在背单词,笔尖点着书页一行行往下滑。他写字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着,偶尔抿一下嘴唇,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根笔,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不掉下来。
他右边脸颊——没有酒窝。左边笑起来才有一个。林栀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看太多次了。每次他笑,她都会下意识看左边那个凹陷。然后骂自己一句:看什么看。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同桌约晚饭的声音混在一起。林栀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化学练习册往里塞,英语课本往里塞,汽水瓶往书包侧兜里插——但被她捏了一下午,汽水瓶已经不太冰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林栀。“
她没回头。
“你化学卷子没拿。“
林栀停下脚步,回头看自己课桌。确实,化学卷子还摊在那儿,她刚才没看见。陆屿舟已经站起来,单肩挂着书包,手里拎着那张卷子朝她走过来。他把卷子递到她面前,指尖夹着纸边,距离很近。
林栀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松了,但没有立刻收回去。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一张卷子,距离大约一根粉笔的宽度。陆屿舟垂着眼看着那张纸,忽然说:“第八道选择题你选C,不对。“
“你又知道了?“
“昨天讲过,选A。你没听。“
“……你帮我听了?“
陆屿舟抬眼看她。走廊的灯还没开,教室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他站在那束光里,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道阴影。他笑了一下——左边那个酒窝又出现了——然后收回手,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
“谁帮你听了,“他说,“我记性好而已。“
林栀攥着卷子,站在原地。走廊里有人在喊她名字,是隔壁班的同学。她应了一声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屿舟。“
“嗯。“
“汽水钱明天还你。“
“不用。“
“为什么?“
他站在教室后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框,歪着头看她。走廊的灯这时候亮了,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晃眼。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酒窝浅浅的,像个标点符号,落在他左脸。
他说:“你请我喝了吧。“
“我什么时候请你了?“
“你刚才说了不用还。“
“我是说——“
“听见了。“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林栀,明天给我带瓶新的。别偷喝。“
“陆屿舟你有病——“
他抬手挥了挥,头也不回。
林栀站在教室门口,化学卷子被她攥得有点皱。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擦过她肩膀说“让一让“,她往边上挪了一步。手里的卷子边角被她捏出一个折痕,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掌根抹了一下,没抹平。
卷子上第八道选择题,她写的是C。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A“。笔迹她认得。化学老师昨天讲那道题的时候她在神游,应该是错过了。陆屿舟那节课在睡觉。准确地说他每节课都在睡觉。但他总是知道答案。他总是知道一切。
关于她的一切。
林栀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往楼下走。楼梯间有人在打闹,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撞过来。她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天还亮着,傍晚的风带着一点点燥热和花香。
她从书包侧兜掏出那瓶橘子汽水。瓶身已经不凉了,但打开的时候还是有气泡滋滋地往外涌。她喝了一口。
甜的。
很甜。橘子味在她舌尖上化开,气泡在口腔里弹跳。瓶口有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她看了一眼,像是被谁用拇指擦过,又像是——
算了。
林栀把瓶盖拧回去,往公交站走。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有人在遛狗,三两个穿校服的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她旁边经过。她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汽水太甜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化学卷子掏出来放在书桌上。第八道选择题旁边那个“A“还在,铅笔写的,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袋里掏出橡皮,悬在“A“上方。
三秒钟后她把橡皮放下了。
用铅笔在“A“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看不见。
然后她收起卷子,打开手机。微信消息里置顶的聊天框备注名是“同桌“。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他发的:「你带了汽水没,我渴了。」
她回:「滚。」
他回:「带了是吧。」
她又回:「滚。」
他把一瓶橘子汽水放在她桌上,附了一张纸条:「林栀的汽水,我偷定了。」
纸条是几个月前的了,她没扔。夹在日记本里。
林栀把手机翻过去,脸埋进枕头里。橘子汽水的味道好像还留在舌尖上,滋滋地冒着泡。她在黑暗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同一个人转笔时手指翻动的样子、同一个人笑出左边酒窝的样子、同一个人靠在教室后门说“你请我喝了吧“时,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阴影的样子。
她咬了咬嘴唇。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夏天还没过去。
橘子汽水的味道在嘴里散尽了,但她没再喝第二口。
她想留着。
留着明天。
带回学校。
放在课桌左上角。
——等他来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