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契馆的牌匾断成了两截。
刚刷好的门板上泼满黑漆,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大字——
坏人姻缘,不得善终。
旁边还画了一只王八。
字写得杀气腾腾,王八倒画得颇有精神。
沈明棠没有让人立刻擦洗,而是先绕着铺面走了一圈。
门锁没有被撬动,东西两侧的窗户也完好无损。对方只砸了牌匾,又往门板和门前两只石墩上泼了漆,像是专程来示威,并没有进铺偷东西的打算。
装黑漆的木桶被扔在后巷,桶底清清楚楚印着“永盛漆行”四个字。
杜成跟在她身后道:“牌匾昨日下午才挂上。夜里有两名王府护卫守着,子时交班时,西巷忽然有人喊失火。他们赶过去一看,只是一堆废纸在冒烟。等再回来,铺面便成了这样。”
“不是临时起意。”沈明棠道。
“调虎离山。”萧既白蹲在漆桶旁看了看,“不过动手的人不熟练,漆泼得太多,鞋子和衣裳上多半也沾了。”
沈明棠看了他一眼。
“王爷这条线索,倒有些用处。”
“那能否抵十两批稿费?”
“不能。”
“为何?”
“线索是线索,稿费是稿费。”
萧既白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既然不能抵,那本王方才什么也没说。”
“来不及了,我已经记下了。”
苏映雪从侧门匆匆赶来。
她看见门板上“坏人姻缘,不得善终”八个黑字,脸色微微发白。
“会不会……真的没人敢来?”
她比谁都清楚,被人当街指着骂“不守妇道”是什么滋味。
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有了重新生活的机会,又怕这条路才刚铺出来,便害得其他女子跟着挨骂。
沈明棠弯腰扶起半块断匾。
“有人怕我们开门,恰好说明这扇门有用。”
“可来的人若被认出来呢?”
“所以侧门不挂匾,预约不必用真名,来访记录分柜存放。”
沈明棠将牌匾交给杜成,又补了一句:
“今日之后再添一条,门外不许围堵,也不许尾随来访者。若有人不肯走,直接报官。”
苏映雪点点头,接过伙计手里的布,亲自去擦门槛上的黑漆。
漆可以擦掉。
已经被人看见的那扇门,却不会因为几句辱骂便消失。
沈明棠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为什么还要画一只王八?”
杜成小心道:“大约是在骂人。”
萧既白轻咳一声。
“王妃先看重点。”
“重点是什么?”
“本王名下的门板也被泼了。”
沈明棠转头看他。
“赔偿写进租契了吗?”
“没有。”
“那便属于房东维修。”
萧既白沉默了。
杜成站在一旁,忽然觉得两位主子看见被砸的铺面以后,第一件事竟是商量谁来赔门板,女契馆大约没有那么容易被吓退。
街对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说,女子公然替旁人拟和离文书,有伤风化。
也有人说,沈明棠自己嫁了个病王,便见不得别人夫妻和美。
更有人言之凿凿地断言,女契馆一开,满京城的媳妇都会被教坏,从此人人都要同婆家算钱。
最前面站着几个沈氏族人。
为首的是沈崇义的长子沈文川。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崇安坊的坊正。
坊正手里拿着一封联名陈情,说是附近十二家铺户担心女契馆招惹是非,请求坊里不许其挂牌开张。
沈明棠接过陈情,只扫了一遍。
“这十二家铺户里,有四家不在崇安坊,两家已经关门半年。”
她抬起纸张,指了指末尾的签名。
“剩下六家,名字虽不同,笔迹却出自同一人。”
坊正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我只负责将陈情送来。”
“既然来了,烦请坊正也看一看我的租契和经营说明。”
沈明棠让苏映雪将早已备好的文书取来。
“铺面合法承租,不售禁物,不代写诉状,也不聚众滋事。若有哪一条违反坊规,烦请指出,我立即改正。”
“若没有,便不能因为有人不喜欢,就不许我开门。”
坊正逐页看完,确实找不出能够阻拦的地方,只得道:
“只要不闹出乱子,坊里不会干涉。”
“今日的乱子是谁闹的,也请坊正留下作个见证。”
沈文川这才上前,朝她拱手。
“堂姐,父亲让我来劝你。”
“你如今已是宁王妃,理当相夫教子。开铺抛头露面也就罢了,还要插手旁人夫妻之间的事,族中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沈明棠问:
“牌匾是你砸的?”
沈文川脸色一僵。
“堂姐不要转移话题。”
“门板上的黑漆还没干,你右手袖口沾着同样的漆。”
沈明棠看着他。
“若不是你砸的,便把动手的人叫出来。”
沈文川下意识将右手往身后藏。
周围人的目光立刻全落在了他袖口上。
他脸上一阵发热,索性道:
“是又如何?我这是在维护沈家的名声!”
“杜管事。”
“在。”
“牌匾、门板和清理人工,一共多少银子?”
杜成立刻拨起算盘。
“牌匾三十两,门板修补十二两,清洗人工五两,共计四十七两。”
“那块匾明明只值十两!”
沈文川脱口而出。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明棠点头。
“原来你问过价。”
“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沈文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是我让人砸的又如何?不过是一块木匾,赔你便是。”
“昨夜谁动的手?”
“府里的小厮。”
“如何支开守门护卫?”
沈文川一怔。
“什么支开?”
“西巷假失火。”
“那不是我!”
他答得太快,又立刻补道:
“我只让人砸匾泼漆,何必费事放火?”
萧既白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句话未必是假。
沈文川承认砸匾,却对西巷的假火毫不知情。
要么昨夜有两拨人。
要么有人早就知道沈文川准备闹事,顺手借他的名头,将守门护卫引开。
沈明棠没有继续追问。
眼下证据还不够,逼得太急,只会让藏在后面的人提前警觉。
她转而问:
“为什么非要女契馆关门?”
“女子嫁人以后,本就该以夫家为重。”
沈文川道:
“若人人都像你一样,婚前查债,婚后算嫁妆,夫妻之间还剩什么情分?”
“需要靠隐瞒债务和侵占嫁妆维持的情分,不要也罢。”
“你——”
“还有一件事。”
沈明棠转向围观众人。
“女契馆并非只替人拟和离文书。婚前查验、婚契拟定、嫁妆存档、夫妻调解,都在经营范围之内。”
“是否和离,由当事人自己决定。女契馆只负责让她知道,自己还有哪些选择。”
人群中有人喊道:
“女人懂什么律法?”
“我不冒充讼师,也不替人上公堂。”
沈明棠道:
“需要诉讼的案件,会转交有资质的讼师。女契馆只整理文书、保管凭证,也帮人把该问的话问清楚。”
又有人问:
“夫妻吵架是家务事,外人凭什么管?”
“当事人不进门,我自然不管。”
“她既然自己走进来,便说明她已经找不到旁人听她说话。”
一个卖烧饼的男人扯着嗓子问:
“那若是丈夫来呢?你们只帮女人?”
“丈夫愿意来,也接。”
沈明棠答道:
“若有人被妻子隐瞒债务、转走家产,或夫妻对赡养老人、抚养孩子、家中银钱谈不拢,同样可以进门。”
“馆名叫女契馆,是因为女子更难保存证据,也更少有人替她们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
“不是因为男人进门,要多交一份门槛钱。”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烧饼摊主认真想了想。
“那我没意见了。”
他身边的妻子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你还真准备进去?”
“我不去,我就是替一个朋友问问!”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是吗?”
她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我怎么瞧着,你挺会无中生友啊?”
议论声虽然没有完全消失,却明显小了许多。
沈文川冷笑一声。
“说得再好听,你也是沈家的出嫁女。”
“这些年你在侯府学到的本事,凭什么拿来替自己赚钱?”
萧既白站在沈明棠身后,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但他没有开口。
这是沈家人说出的话。
也该由沈明棠亲自还回去。
“父母养育我,我认。”
沈明棠神色不变。
“可我学会看账,是母亲留下的老掌柜教的。经营铺面的本事,是我替侯府操持四年换来的。”
她看着沈文川。
“若堂弟认为女子学到的东西都归娘家,那你在国子监读过的书,是不是也该按页交还先生?”
围观人群轰然笑开。
不知谁在人群后喊了一声:
“沈公子去年考了倒数,交回去也没有多少!”
沈文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杜成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沈明棠继续道:
“砸匾与泼漆的赔偿,三日内送来。逾期,另计损失。”
“四十七两太多!”
“可以按实际票据结算。”
沈明棠将漆行、木匠与清洗人工的报价一张张摆出来。
“不过今日停工半日,伙计的工钱也要加进去。”
杜成算盘一拨。
“五十一两六钱。”
沈文川:“……”
“四十七两。”
他咬着牙道:
“就四十七两。”
在坊正与周围铺户的见证下,沈文川写下赔付文书,又保证不再损毁女契馆铺面。
沈明棠没有逼他写“支持女契馆”。
这种话即使写下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沈文川按完手印,冷冷道:
“你当真敢为了几两银子告自家堂弟?”
“堂弟敢砸堂姐的铺子,我为何不敢告?”
沈文川带来的人已经悄悄退开。
他独自站着,也撑不起方才的气势,只能撂下一句“你早晚后悔”,转身挤出人群。
经过后巷口时,他鞋底踩中一小块未干的黑漆,身旁随从连忙扶住他。
不远处,一名灰衣妇人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她用粗布遮着半张脸,步子走得很快。
沈明棠只来得及看见,她鞋边沾着一块已经干透的旧蓝漆。
转眼间,人便消失在人群之后。
热闹渐渐散去,杜成带着伙计开始清理门板。
萧既白捡起半块牌匾看了看。
“女契馆三个字,只断了一个‘女’字。”
“王爷想说什么?”
“若按白砚先生的写法,这叫天意示警。”
“按我的说法呢?”
萧既白顿了顿。
“房东维修。”
沈明棠满意地点头。
“王爷进步得很快。”
萧既白将断匾交给韩松。
“重新做一块,用硬木,四角包铜。”
沈明棠提醒他:
“租契里没有这一项。”
“本王知道。”
萧既白看了眼满门黑漆。
“只是怕下次再坏,房东还得继续修。”
两人正商量新牌匾的尺寸,巷口忽然跑来一个小乞儿。
他冲到杜成面前,将一团揉皱的纸塞进他怀里,转身便钻进了人群。
“站住!”
伙计追出去时,人早已不见。
杜成展开纸团,脸色随之一变。
纸上只有一行字——
女契馆若敢开张,下一次砸的便不是牌匾。
没有落款。
末尾只盖着一个乌黑的印记。
两只燕子首尾相衔,翅膀交叠,像一把合拢的剪刀。
萧既白脸上的笑意淡了。
“沈文川的人?”
“不是。”
沈明棠接过那张纸,指腹在印记边缘轻轻一抹。
墨已经干透。
“他若有这样的心思,方才便不会被我问出漆价。”
她抬头望向灰衣妇人消失的巷口。
砸匾的人已经找到了。
可放火引开护卫的人,还藏在暗处。
而且对方真正想拦的,或许从来不只是女契馆开门。
沈明棠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牌匾照做。”
杜成迟疑道:“那开张的日子……”
“不改。”
她看着门上尚未擦净的四个黑字。
“既然有人这么怕这扇门打开——”
“那便更要按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