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神医没拆穿,账册先到了

康王世子萧承礼,今年三十。

相貌端正,举止温雅,在宗室中素有贤名。

唯一的缺点,是看不得堂弟闲着。

萧既白病了一年,他送药。

病了三年,他四处请神医。

病到第八年,萧承礼已经不盼着堂弟痊愈了。

他只希望萧既白每月能去宗正寺坐两日,哪怕不干活,替他分担一些来自上峰的目光也好。

进正厅以前,萧既白在廊下停了一次。

“若叶神医问王妃,本王昨夜可曾发病……”

“我不会替王爷作假证。”

“若他问本王能不能跑?”

“静安寺惊马那日,王爷跑得比护卫还快,目击者不少。”

沈明棠想了想,认真建议:

“王爷可以继续坚持,人在生死关头潜力无穷。”

“若神医当场拆穿呢?”

“那是王爷装病八年应当承担的风险。”

萧既白看向她。

“可本王若被拆穿,王妃也会受牵连。太皇太后问你婚前是否知情,你准备如何回答?”

“婚前不知,婚后才发现。”

“再往下问?”

“夫妻间另有约定,不便外传。”

萧既白眉梢微扬。

“这难道不算帮本王隐瞒?”

“我不主动揭穿王爷,是遵守保密约定。”

沈明棠道:

“我不替王爷说假话,是守自己的底线。”

“并不冲突。”

萧既白若有所思。

“王妃的底线,似乎只给本王留了一条很窄的路。”

“所以王爷走路时小心些,别踩出去。”

“踩出去会怎样?”

“按契赔偿。”

萧既白点了点头。

“忽然踏实了。”

韩松跟在后面,神情复杂。

世上大约只有自家王爷,被人提醒赔钱以后,还能听出几分安心。

正厅内,萧承礼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看见堂弟被韩松扶进来,他立刻放下茶盏,露出关切神色。

“既白,昨日才成婚,今日脸色怎么反而更差?”

萧既白在椅中坐下,虚弱回答:

“昨夜劳累。”

刚跨过门槛的沈明棠脚步一顿。

萧承礼也转头看向她,目光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弟妹辛苦了。”

“世子误会了。”

沈明棠刚开口,萧既白便低低咳了一声。

“王妃脸皮薄。”

沈明棠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小账,在上面添了一笔。

萧既白余光瞥见,咳嗽立刻止住。

萧承礼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得越发温和。

“新婚便如此默契,太皇太后知道了,定然欣慰。”

“堂兄今日登门,就是来关心我们夫妻是否默契?”

“自然不止。”

萧承礼抬了抬手。

“还为了你的病。”

他从江南请来的叶神医年过六旬,须发灰白,身后背着一只硕大的药箱。

那药箱看起来比神医本人还沉。

叶神医坐下后,先看萧既白的眼睛,又看舌苔,最后才将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王爷何时第一次发病?”

“八年前。”

“发作时何处疼痛?”

“心口发闷,偶有刺痛,气短乏力。”

“每次持续多久?”

“短则一刻,长则半日。”

“吃过什么药?”

萧既白一口气报出七张药方,连其中两味药的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神医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明棠低头喝茶。

萧既白装病八年,不仅练会了随时脸白、适时气喘,还读过两箱医书,记熟了十余种心疾脉案。

若他把这份勤奋用在宗正寺,萧承礼如今大概已经可以提前养老。

正厅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灰偶尔落进炉中的轻响。

叶神医诊了半盏茶,又换了一只手。

再过半盏茶,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萧承礼忍不住问:

“神医,如何?”

“王爷这脉……”

萧既白虚弱地望着他。

叶神医与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对视片刻,缓缓开口:

“十分有韧性。”

萧承礼一怔。

“何意?”

“病了八年,还能维持如此有力的脉象。”

叶神医捋了捋胡须。

“可见王爷求生之志,远胜常人。”

沈明棠差点被茶呛到。

萧承礼盯着叶神医。

“所以他到底有没有病?”

“心疾并非时时都能从脉上显出。有人发作时凶险,平日却与常人无异。”

叶神医慢条斯理道:

“只凭今日这一诊,老夫不能断言王爷无病。”

这番话,一半是医者谨慎。

另一半,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留有余地。

萧承礼不肯放弃。

“那要如何才能诊清?”

“让王爷留在老夫身边,连续观察三个月。”

萧既白立刻道:

“本王不习惯与生人相处。”

叶神医点头。

“那便难了。”

“没有其他办法?”

“有。”

叶神医看向萧既白。

“让王爷去做一些平日不愿做的事,看看是否会突然发病。”

萧承礼眼睛一亮。

萧既白转头看向沈明棠。

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

你看,这位神医也不是什么好人。

“譬如每日去宗正寺看两个时辰账册?”萧承礼问。

叶神医看了一眼病人。

萧既白缓缓闭上眼睛。

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仿佛只是听见“宗正寺账册”几个字,便已经失去了半条命。

叶神医果断道:

“太过劳神,不宜。”

萧承礼的笑容僵住。

他花重金从江南请来的神医,进门不到一刻钟,似乎已经被堂弟发展成了同伙。

“既然不能劳神,那便试一件轻松的。”

萧承礼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细长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本保存完好的古籍。

前朝孤本《云山手录》。

传闻天下仅存两册。

萧既白寻找了三年,出价数次,始终没能买到。

“听说你病中爱读书。”

萧承礼将孤本取出来。

“这是堂兄送你的新婚贺礼。”

萧既白眼睛亮了一瞬。

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随后,他重新恢复病弱神色。

“多谢堂兄。”

萧承礼亲手将书递过去。

就在两人的手指即将碰到书册时,他忽然松手。

《云山手录》直直朝旁边燃着红炭的火盆落去。

萧既白的手指动了。

他几乎已经要起身。

下一刻,沈明棠抬脚勾住旁边小几,猛地往前一带。

小几撞偏了火盆。

红炭尽数翻进铜制底盘,孤本则“啪”的一声落在地毯上。

没烧。

也没摔散。

正厅里一片安静。

萧承礼转头看她。

沈明棠神色平静。

“如此贵重的书,世子怎么没拿稳?”

萧承礼也十分平静。

“手滑。”

“那世子也该让神医诊一诊。”

叶神医立刻接话:

“老夫可以加诊。”

“诊金另算。”

萧承礼:“……”

萧既白俯身想去捡书。

动作才起,便像是方才受了惊吓,忽然体力不支,抬手扶住额角。

韩松十分熟练地上前一步,将孤本捡起来,双手送到他面前。

“王爷受惊过度。”

“今日实在不宜继续见客。”

萧承礼既没抓到堂弟的破绽,又赔进去一本找了多年的孤本。

他盯着萧既白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既白,你这病倒是越来越有长进。”

“多谢堂兄关心。”

“既然神医也说不宜劳神,皇兄体恤你新婚,特意准你暂缓去宗正寺三个月。”

萧既白面露感动。

“多谢皇兄。”

萧承礼又道:

“不过,人不必去,账册可以在府中看。”

萧既白脸上的感动顿时停住。

萧承礼抬手拍了两下。

两名随从抬进一只半人高的木箱。

箱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近三年宗室田产纠纷,共一百二十七册。”

萧承礼笑容温和。

“堂弟躺着也能看。”

萧既白这一次的脸色,是真的白了。

萧承礼满意地离开正厅。

叶神医收拾药箱时,故意落后了几步。

走到廊下,他才低声对沈明棠道:

“王妃,王爷目前脉象平稳,身体看不出什么大碍。”

“神医看出他在装病?”

叶神医摇头。

“老夫只看出,他方才想救书时,动作比老夫快。”

火盆倒下的瞬间,叶神医提着药箱一口气退了六步。

萧既白虽然没有真正起身,脚尖却已经转向了火盆。

“您为何不拆穿他?”

“诊脉只能证明他此刻脉象平稳,不能证明他八年来从未发过病。”

叶神医道:

“没有证据便断言别人装病,老夫与江湖骗子有何区别?”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何况康王世子付的是诊金。”

“不是告密的钱。”

沈明棠看着他。

“神医很讲原则。”

“应当的。”

叶神医重新背起药箱,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王妃方才说要开女契馆?”

“不错。”

“日后若遇到以重病骗婚,又拒不提供真实脉案之人,老夫可以替你诊脉,也可以出具脉案。”

沈明棠问:

“如何收费?”

叶神医眼睛一亮。

“王妃愿意合作?”

“先试用。”

“诊费按次结,车马另算,若需要老夫出庭作证……”

“详细条件改日再谈。”

叶神医满意地点头。

“那今日这段谈话,也请王妃保密。”

“自然。”

叶神医离开后,沈明棠走到那只大木箱前,随手抽出一本账册。

“王爷笔下的侯爷,不是很擅长抢妻子的田庄?”

萧既白靠在椅中,望着满箱卷宗,神情颇为疲惫。

“话本里的田庄好抢。”

“有什么区别?”

“话本里只需写一句,侯爷大手一挥,便将田契收入囊中。”

萧既白指了指木箱。

“真的抢起来,要查地契、租簿、庄头、佃户,还要听两家亲戚各说一遍。”

“白先生嫌麻烦?”

“本王只是没想到,他们抢个田庄,比本王写三百页话本还讲究铺垫。”

沈明棠翻开手中的卷宗。

其中一桩,恰好涉及女子的陪嫁田产被夫家占用。

案卷首页只写了六个字——

夫妻争产,待核。

后面附着的地契、租簿与证词,却足足有四十多页。

女方说田庄是母亲留给她的陪嫁。

夫家却说,女子既然成了婚,名下产业自然也是夫妻共有。

就连佃户这几年将租子交给了谁,双方也各有一套说法。

沈明棠越翻越慢。

前世,一处房产或者田地归谁,往往能从登记、转账与合同中找到痕迹。

可在这里,一张地契可能被烧掉,一名见证人可能临时改口。

许多女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名下究竟有几间铺子、几块田。

女契馆若只会劝人“拿回嫁妆”,却不知道去哪里找证据,和站在岸边教溺水的人游水没有区别。

她干脆在箱子旁坐下。

“这些账册,我可以帮王爷看。”

萧既白抬眼。

“条件?”

“女契馆开张以前,需要了解大晟真正的婚产纠纷。”

沈明棠拍了拍手里的卷宗。

“这些算查案资料。”

“批阅费用另算。”

“夫妻之间总谈银子,容易伤感情。”

“王爷昨日说过了。”

“今日感情比昨日深了一点。”

“深在哪里?”

萧既白认真想了想。

“共同对付了堂兄。”

沈明棠道:

“那只能算同伙。”

萧既白笑出了声。

“方才为何替本王救那本书?”

“我救的是孤本。”

沈明棠道:

“前朝只留下两册,烧一本便少一本。”

“只为书?”

“也为了女契馆。”

她合上账册。

“王爷今日若当众被拆穿,太皇太后、皇上和宗正寺都会来问。”

“王府至少要乱半个月。”

“我的铺子也别想按时开张。”

萧既白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本王眼下,只算女契馆需要维护的外部条件?”

“目前是。”

“以后呢?”

“看王爷表现。”

萧既白想了想,将《云山手录》推到她面前。

“这本书送你,算作酬劳。”

“我不收藏古籍。”

“可以卖。”

“世子知道以后,怕是要气出病来。”

“那正好。”

萧既白神色欣慰。

“本王装了八年的病,总算后继有人。”

两人正围着满箱账册讨价还价,韩松忽然从外面快步走来。

他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

“王爷,王妃。”

“崇安坊来人了。”

沈明棠抬起头。

“出了什么事?”

“女契馆的铺面今日刚换完锁。”

韩松停了一下。

“门上的牌匾便被人砸了。”

萧既白脸上的笑意淡了。

“抓到人了吗?”

“没有。”

“不过对方在门上留了一句话。”

韩松将一张沾着红漆的纸放到桌上。

纸上只有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坏人姻缘,不得善终。

沈明棠看了一遍,将纸重新折好。

“看来女契馆还没开张。”

她抬眼望向萧既白。

“第一位怕女契馆开门的人,倒是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