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世子萧承礼,今年三十。
相貌端正,举止温雅,在宗室中素有贤名。
唯一的缺点,是看不得堂弟闲着。
萧既白病了一年,他送药。
病了三年,他四处请神医。
病到第八年,萧承礼已经不盼着堂弟痊愈了。
他只希望萧既白每月能去宗正寺坐两日,哪怕不干活,替他分担一些来自上峰的目光也好。
进正厅以前,萧既白在廊下停了一次。
“若叶神医问王妃,本王昨夜可曾发病……”
“我不会替王爷作假证。”
“若他问本王能不能跑?”
“静安寺惊马那日,王爷跑得比护卫还快,目击者不少。”
沈明棠想了想,认真建议:
“王爷可以继续坚持,人在生死关头潜力无穷。”
“若神医当场拆穿呢?”
“那是王爷装病八年应当承担的风险。”
萧既白看向她。
“可本王若被拆穿,王妃也会受牵连。太皇太后问你婚前是否知情,你准备如何回答?”
“婚前不知,婚后才发现。”
“再往下问?”
“夫妻间另有约定,不便外传。”
萧既白眉梢微扬。
“这难道不算帮本王隐瞒?”
“我不主动揭穿王爷,是遵守保密约定。”
沈明棠道:
“我不替王爷说假话,是守自己的底线。”
“并不冲突。”
萧既白若有所思。
“王妃的底线,似乎只给本王留了一条很窄的路。”
“所以王爷走路时小心些,别踩出去。”
“踩出去会怎样?”
“按契赔偿。”
萧既白点了点头。
“忽然踏实了。”
韩松跟在后面,神情复杂。
世上大约只有自家王爷,被人提醒赔钱以后,还能听出几分安心。
正厅内,萧承礼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看见堂弟被韩松扶进来,他立刻放下茶盏,露出关切神色。
“既白,昨日才成婚,今日脸色怎么反而更差?”
萧既白在椅中坐下,虚弱回答:
“昨夜劳累。”
刚跨过门槛的沈明棠脚步一顿。
萧承礼也转头看向她,目光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弟妹辛苦了。”
“世子误会了。”
沈明棠刚开口,萧既白便低低咳了一声。
“王妃脸皮薄。”
沈明棠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小账,在上面添了一笔。
萧既白余光瞥见,咳嗽立刻止住。
萧承礼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笑得越发温和。
“新婚便如此默契,太皇太后知道了,定然欣慰。”
“堂兄今日登门,就是来关心我们夫妻是否默契?”
“自然不止。”
萧承礼抬了抬手。
“还为了你的病。”
他从江南请来的叶神医年过六旬,须发灰白,身后背着一只硕大的药箱。
那药箱看起来比神医本人还沉。
叶神医坐下后,先看萧既白的眼睛,又看舌苔,最后才将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王爷何时第一次发病?”
“八年前。”
“发作时何处疼痛?”
“心口发闷,偶有刺痛,气短乏力。”
“每次持续多久?”
“短则一刻,长则半日。”
“吃过什么药?”
萧既白一口气报出七张药方,连其中两味药的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神医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明棠低头喝茶。
萧既白装病八年,不仅练会了随时脸白、适时气喘,还读过两箱医书,记熟了十余种心疾脉案。
若他把这份勤奋用在宗正寺,萧承礼如今大概已经可以提前养老。
正厅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灰偶尔落进炉中的轻响。
叶神医诊了半盏茶,又换了一只手。
再过半盏茶,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萧承礼忍不住问:
“神医,如何?”
“王爷这脉……”
萧既白虚弱地望着他。
叶神医与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对视片刻,缓缓开口:
“十分有韧性。”
萧承礼一怔。
“何意?”
“病了八年,还能维持如此有力的脉象。”
叶神医捋了捋胡须。
“可见王爷求生之志,远胜常人。”
沈明棠差点被茶呛到。
萧承礼盯着叶神医。
“所以他到底有没有病?”
“心疾并非时时都能从脉上显出。有人发作时凶险,平日却与常人无异。”
叶神医慢条斯理道:
“只凭今日这一诊,老夫不能断言王爷无病。”
这番话,一半是医者谨慎。
另一半,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的留有余地。
萧承礼不肯放弃。
“那要如何才能诊清?”
“让王爷留在老夫身边,连续观察三个月。”
萧既白立刻道:
“本王不习惯与生人相处。”
叶神医点头。
“那便难了。”
“没有其他办法?”
“有。”
叶神医看向萧既白。
“让王爷去做一些平日不愿做的事,看看是否会突然发病。”
萧承礼眼睛一亮。
萧既白转头看向沈明棠。
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
你看,这位神医也不是什么好人。
“譬如每日去宗正寺看两个时辰账册?”萧承礼问。
叶神医看了一眼病人。
萧既白缓缓闭上眼睛。
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仿佛只是听见“宗正寺账册”几个字,便已经失去了半条命。
叶神医果断道:
“太过劳神,不宜。”
萧承礼的笑容僵住。
他花重金从江南请来的神医,进门不到一刻钟,似乎已经被堂弟发展成了同伙。
“既然不能劳神,那便试一件轻松的。”
萧承礼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细长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本保存完好的古籍。
前朝孤本《云山手录》。
传闻天下仅存两册。
萧既白寻找了三年,出价数次,始终没能买到。
“听说你病中爱读书。”
萧承礼将孤本取出来。
“这是堂兄送你的新婚贺礼。”
萧既白眼睛亮了一瞬。
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随后,他重新恢复病弱神色。
“多谢堂兄。”
萧承礼亲手将书递过去。
就在两人的手指即将碰到书册时,他忽然松手。
《云山手录》直直朝旁边燃着红炭的火盆落去。
萧既白的手指动了。
他几乎已经要起身。
下一刻,沈明棠抬脚勾住旁边小几,猛地往前一带。
小几撞偏了火盆。
红炭尽数翻进铜制底盘,孤本则“啪”的一声落在地毯上。
没烧。
也没摔散。
正厅里一片安静。
萧承礼转头看她。
沈明棠神色平静。
“如此贵重的书,世子怎么没拿稳?”
萧承礼也十分平静。
“手滑。”
“那世子也该让神医诊一诊。”
叶神医立刻接话:
“老夫可以加诊。”
“诊金另算。”
萧承礼:“……”
萧既白俯身想去捡书。
动作才起,便像是方才受了惊吓,忽然体力不支,抬手扶住额角。
韩松十分熟练地上前一步,将孤本捡起来,双手送到他面前。
“王爷受惊过度。”
“今日实在不宜继续见客。”
萧承礼既没抓到堂弟的破绽,又赔进去一本找了多年的孤本。
他盯着萧既白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既白,你这病倒是越来越有长进。”
“多谢堂兄关心。”
“既然神医也说不宜劳神,皇兄体恤你新婚,特意准你暂缓去宗正寺三个月。”
萧既白面露感动。
“多谢皇兄。”
萧承礼又道:
“不过,人不必去,账册可以在府中看。”
萧既白脸上的感动顿时停住。
萧承礼抬手拍了两下。
两名随从抬进一只半人高的木箱。
箱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近三年宗室田产纠纷,共一百二十七册。”
萧承礼笑容温和。
“堂弟躺着也能看。”
萧既白这一次的脸色,是真的白了。
萧承礼满意地离开正厅。
叶神医收拾药箱时,故意落后了几步。
走到廊下,他才低声对沈明棠道:
“王妃,王爷目前脉象平稳,身体看不出什么大碍。”
“神医看出他在装病?”
叶神医摇头。
“老夫只看出,他方才想救书时,动作比老夫快。”
火盆倒下的瞬间,叶神医提着药箱一口气退了六步。
萧既白虽然没有真正起身,脚尖却已经转向了火盆。
“您为何不拆穿他?”
“诊脉只能证明他此刻脉象平稳,不能证明他八年来从未发过病。”
叶神医道:
“没有证据便断言别人装病,老夫与江湖骗子有何区别?”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何况康王世子付的是诊金。”
“不是告密的钱。”
沈明棠看着他。
“神医很讲原则。”
“应当的。”
叶神医重新背起药箱,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王妃方才说要开女契馆?”
“不错。”
“日后若遇到以重病骗婚,又拒不提供真实脉案之人,老夫可以替你诊脉,也可以出具脉案。”
沈明棠问:
“如何收费?”
叶神医眼睛一亮。
“王妃愿意合作?”
“先试用。”
“诊费按次结,车马另算,若需要老夫出庭作证……”
“详细条件改日再谈。”
叶神医满意地点头。
“那今日这段谈话,也请王妃保密。”
“自然。”
叶神医离开后,沈明棠走到那只大木箱前,随手抽出一本账册。
“王爷笔下的侯爷,不是很擅长抢妻子的田庄?”
萧既白靠在椅中,望着满箱卷宗,神情颇为疲惫。
“话本里的田庄好抢。”
“有什么区别?”
“话本里只需写一句,侯爷大手一挥,便将田契收入囊中。”
萧既白指了指木箱。
“真的抢起来,要查地契、租簿、庄头、佃户,还要听两家亲戚各说一遍。”
“白先生嫌麻烦?”
“本王只是没想到,他们抢个田庄,比本王写三百页话本还讲究铺垫。”
沈明棠翻开手中的卷宗。
其中一桩,恰好涉及女子的陪嫁田产被夫家占用。
案卷首页只写了六个字——
夫妻争产,待核。
后面附着的地契、租簿与证词,却足足有四十多页。
女方说田庄是母亲留给她的陪嫁。
夫家却说,女子既然成了婚,名下产业自然也是夫妻共有。
就连佃户这几年将租子交给了谁,双方也各有一套说法。
沈明棠越翻越慢。
前世,一处房产或者田地归谁,往往能从登记、转账与合同中找到痕迹。
可在这里,一张地契可能被烧掉,一名见证人可能临时改口。
许多女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名下究竟有几间铺子、几块田。
女契馆若只会劝人“拿回嫁妆”,却不知道去哪里找证据,和站在岸边教溺水的人游水没有区别。
她干脆在箱子旁坐下。
“这些账册,我可以帮王爷看。”
萧既白抬眼。
“条件?”
“女契馆开张以前,需要了解大晟真正的婚产纠纷。”
沈明棠拍了拍手里的卷宗。
“这些算查案资料。”
“批阅费用另算。”
“夫妻之间总谈银子,容易伤感情。”
“王爷昨日说过了。”
“今日感情比昨日深了一点。”
“深在哪里?”
萧既白认真想了想。
“共同对付了堂兄。”
沈明棠道:
“那只能算同伙。”
萧既白笑出了声。
“方才为何替本王救那本书?”
“我救的是孤本。”
沈明棠道:
“前朝只留下两册,烧一本便少一本。”
“只为书?”
“也为了女契馆。”
她合上账册。
“王爷今日若当众被拆穿,太皇太后、皇上和宗正寺都会来问。”
“王府至少要乱半个月。”
“我的铺子也别想按时开张。”
萧既白若有所思地点头。
“所以本王眼下,只算女契馆需要维护的外部条件?”
“目前是。”
“以后呢?”
“看王爷表现。”
萧既白想了想,将《云山手录》推到她面前。
“这本书送你,算作酬劳。”
“我不收藏古籍。”
“可以卖。”
“世子知道以后,怕是要气出病来。”
“那正好。”
萧既白神色欣慰。
“本王装了八年的病,总算后继有人。”
两人正围着满箱账册讨价还价,韩松忽然从外面快步走来。
他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
“王爷,王妃。”
“崇安坊来人了。”
沈明棠抬起头。
“出了什么事?”
“女契馆的铺面今日刚换完锁。”
韩松停了一下。
“门上的牌匾便被人砸了。”
萧既白脸上的笑意淡了。
“抓到人了吗?”
“没有。”
“不过对方在门上留了一句话。”
韩松将一张沾着红漆的纸放到桌上。
纸上只有八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坏人姻缘,不得善终。
沈明棠看了一遍,将纸重新折好。
“看来女契馆还没开张。”
她抬眼望向萧既白。
“第一位怕女契馆开门的人,倒是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