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二日,宁王的旧疾又犯了。
直到巳时,听雪堂的门还紧紧关着。
王府下人经过时,个个放轻脚步,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贴。
太皇太后派来的周嬷嬷更是笑得满面慈祥,转头便吩咐厨房:
“人参、鹿茸都添上,再炖两盅补汤。”
“年轻夫妻,也要爱惜身子。”
红芍正端着洗脸水从旁边经过,脚下一绊,险些连人带盆摔进花丛。
昨夜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不。
严格来说,也不能算什么都没发生。
王爷掉了两个秘密。
赔了一百两。
王妃抱走三百页校样,连夜批出四十七处问题。
随后两人各回各院,别说床帐,连对方的枕头都没碰过。
可这样的真相若说出去,似乎比圆房更难解释。
周嬷嬷叫住红芍。
“王妃起身了吗?”
红芍神情复杂。
“已经起了。”
“精神如何?”
“十分精神。”
周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深。
“那便好。”
“王爷身子弱,昨夜想必累坏了。”
红芍张了张嘴。
最后决定尊重这场误会。
东院书房内,沈明棠早已用完早膳。
萧既白昨夜赔的一百两银票压在桌角。
旁边摊着《病娇王爷洞房夜强宠新妃》的开印校样。
第一页旁边写着:
隐瞒真实身体状况,婚前重大信息不实。
第三页:
未经同意,强行亲吻。
第五页:
限制人身自由。
第十一页:
侵占女方嫁妆。
第二十页的问题最严重。
书中的病娇王爷为了逼新妃低头,将她的陪嫁丫鬟关进柴房,还威胁要把人发卖。
沈明棠在旁边写了八个字。
感情没有,案底快齐了。
她正准备翻页,门外传来两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萧既白披着月白色外袍走进来。
脸色比昨日还白,眼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一次,倒不像装的。
沈明棠抬头。
“王爷昨夜没睡好?”
“托王妃的福。”
“我昨夜没有去听雪堂。”
“可你拿走了本王今日就要开印的书。”
沈明棠低头蘸墨。
“一页一两。”
“王爷自己请我批的。”
萧既白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
“先批前一百页。”
沈明棠扫了一眼。
“一百两?”
“夫妻价九折,应付九十两。”
萧既白在她对面坐下。
“多出来的十两,买王妃笔下留情。”
“不提供这项服务。”
沈明棠打开钱匣,认真数出十两碎银,推到他面前。
萧既白看着那十两银子,沉默了一会儿。
这世上竟真有人,连拒收贿赂都能让行贿之人觉得受了羞辱。
他拿起校样,翻到第三页。
“强吻为什么也算问题?”
“书里的女主后来并没有生气。”
沈明棠看向他。
“强吻为何也算问题?”
萧既白指着书页。
“她后来不是原谅了吗?”
“那是因为白先生没给她不原谅的机会。”
“若她当真生气,后面的故事怎么写?”
“男主先道歉。”
“道歉以后?”
“问她愿不愿意。”
“若她不愿意?”
“那就停下。”
萧既白沉默片刻。
“爱情线也停?”
“爱情线先放一放。”
沈明棠道:
“让男主抽几页时间,学一学怎么做人。”
萧既白沉默片刻。
“照王妃这种写法,一百页的故事,三十页便能结束。”
“那说明后面七十页全是违法所得。”
“……”
“而且不强吻也能写情意。”
沈明棠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
“可以写他想靠近,却先停下来。”
“写两人明明隔得很近,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也可以写他问了,她没有回答,却没有躲开。”
萧既白抬眼。
“王妃很懂?”
“理论上懂。”
“实践呢?”
“不在本次批稿范围内。”
萧既白笑了一声。
“行。”
“本王另寻机会询问。”
沈明棠提笔,在“调戏女方另罚五十两”那一项旁边点了点。
萧既白立刻低头继续看稿。
翻到陪嫁丫鬟被关进柴房的情节时,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这一段是为了逼女主认清自己的心意。”
“靠打骂她身边的人?”
“那丫鬟只是推动情节的配角。”
沈明棠问:
“配角便不是人?”
萧既白没有说话。
“女主口口声声说把陪嫁丫鬟当姐妹。”
“结果对方因她被关、被打、险些被卖,她却因为男主一句‘本王太爱你’,便感动得同他和好。”
“读者凭什么相信她善良?”
萧既白低头看着那一页。
八年来,钱掌柜问过他情节够不够刺激。
读者催过男主什么时候追妻。
却从来没有人问过,那个被拖进柴房的丫鬟后来如何。
因为那丫鬟连名字都没有。
他抬起头。
“怎么改?”
“先把人救出来。”
沈明棠道:
“男主若真心悔过,第一件事不是跪在雨里。”
“而是放人、赔偿、归还身契,再向受害的人认错。”
“跪雨已经没用了?”
“有用。”
“有什么用?”
“容易染风寒。”
萧既白:“……”
“跪雨只能证明他膝盖不错。”
沈明棠道:
“证明不了他以后不会再犯。”
萧既白靠在椅背上。
“可读者就爱看男主跪。”
“那便让他跪。”
“跪完呢?”
“赔钱。”
“还要赔?”
“跪是给读者看的。”
沈明棠抬眼。
“赔才是给受害人看的。”
沈明棠把笔推到他面前。
“现在改。”
“今日便要开印。”
“所以才要现在改。”
萧既白看了一眼足有三百页的校样。
“王妃知道这有多少页吗?”
“三百页。”
“半日之内怎么改得完?”
沈明棠翻到第二十页,将笔递给他。
“先改这一处。”
“剩下的呢?”
“改完这一处,再发现下一处。”
萧既白没有接笔。
“本王忽然觉得,延期赔银也不是不能接受。”
萧既白认命地接过笔。
原稿中,新妃发现陪嫁丫鬟被关,先哭了一场。
随后病娇王爷说了一句“本王都是因为太爱你”,她便瞬间原谅了所有事情。
萧既白将后半段全部划去。
重新写道:
王爷亲自打开柴房,将丫鬟放出,归还身契,补足月银,并当面向主仆二人赔罪。
写到“赔罪”两个字时,他的笔悬在纸上。
“一个亲王,当众向丫鬟认错。”
“会不会太假?”
沈明棠问:
“亲王整日在雨里跪着,王爷怎么不觉得假?”
“身份有别。”
“正因为身份有别,他肯低头认错才有分量。”
萧既白想了想,终于落笔。
沈明棠看完,却又摇了摇头。
“不行。”
萧既白抬眼。
“方才让改的是王妃。”
“如今嫌改得不好的,也是王妃。”
“改得太快了。”
“一个从不把下人当人的王爷,不可能被人说一句,便立刻幡然悔悟。”
“他一开始应该觉得,给些银子便够了。”
“等女主拒绝,他才明白,对方要的不只是钱。”
“还要他承认,自己做错了。”
萧既白看了一眼剩下的空白。
“这样至少要再写十页。”
“故事又不是越短越好。”
“改稿的银子是本王付。”
“卖书的银子也是王爷赚。”
萧既白发现,沈明棠谈情爱时未必句句有把握。
一旦谈到成本和收益,整个人便稳得像坐在自家账房里。
两人刚改完前三页,钱掌柜的催稿信便到了。
信中说,五千册预订已经收了定金。
印工和纸坊都在等着开版。
若今日还不能定稿,墨香坊便要按约赔偿延期银。
萧既白看完,将信折好。
“告诉钱三笑,延后一日。”
“需要退的定金,从本王的分成里扣。”
韩松有些意外。
白砚先生以前改稿,只改错字和书名。
从未为了一个没有名字的配角,推迟过开印。
沈明棠也看了萧既白一眼。
“王爷舍得?”
“王妃说得有理。”
萧既白重新拿起笔。
“既然写了她受伤,便不能等她替男女主受完罪以后,直接把人忘了。”
沈明棠点头。
“也不全是我说得有理。”
“还有什么?”
“王爷本性不坏。”
萧既白眉梢微抬。
“这是在夸本王?”
“只是以前懒得多想。”
“这句可以不说。”
沈明棠翻过一页。
“懒得多想的人写情爱话本,很容易让书里的人替他受罪。”
萧既白刚生出的一点感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明棠低头继续批稿。
唇边却还留着一点没有散去的笑意。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
她已经卸去喜妆,长发简单绾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萧既白原先以为,她昨夜穿着凤冠霞帔时已经足够好看。
如今才发现,她握着朱笔,在他的书上写“案底快齐”时,也十分顺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韩松便在门外禀报:
“王爷,宫里派人来问,您今日身体如何。”
萧既白立刻靠回椅背,抬手抵唇。
“咳咳。”
“病重。”
韩松顿了顿。
“太皇太后说,若王爷病重,便请王妃多费心亲自照料。”
萧既白的咳嗽戛然而止。
沈明棠抬起头。
“装病罚银,从今日开始算了吗?”
萧既白缓缓转向门外。
“韩松。”
“回宫中,本王服药以后,已有明显好转。”
“是。”
沈明棠从袖中取出一本小账,在上面记下一行。
萧既白侧身看去。
“本王不是已经改口了?”
“记录病情变化。”
“本王及时纠正,应当不算装病。”
“所以只记一次,不收钱。”
“多谢王妃宽宏大量。”
“不必谢。”
沈明棠合上账本。
“累计三次再收。”
萧既白忽然觉得,那本小账未必能平安活过一年。
周嬷嬷送来的补汤也在这时到了。
一盅给宁王。
一盅给王妃。
沈明棠揭开盖子。
人参、鹿茸和药酒的气味一起扑出来。
她立刻重新盖上。
“我不需要。”
周嬷嬷笑得十分和蔼。
“王妃昨夜辛苦,也该好好补一补。”
萧既白端着自己的汤,低头不语。
沈明棠看向他。
“王爷不解释?”
“解释什么?”
“昨夜我们各自回了院子。”
“如今解释了,嬷嬷便会问,为何新婚夜要分院而居。”
“婚契上写了。”
“然后她会将婚契送进宫里,请太皇太后亲自过目。”
沈明棠安静下来。
他们那份婚契可以约束彼此,却绝不能让太皇太后知道,其中还有一年期限和期满和离。
萧既白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
“有些误会,暂时留着,比解释清楚省事。”
沈明棠将自己那一盅推给他。
“那这盅也归王爷。”
“本王虚不受补。”
“昨夜刚赔了一百两,正好补补亏空。”
“这是汤,不是银子。”
“药材也是银子买的。”
两人将那盅补汤推来推去。
周嬷嬷站在一旁,看得笑容满面。
只觉得王爷王妃新婚燕尔,感情甚好。
最后,两盅汤全落到了韩松手里。
韩长史捧着两盅人参鹿茸汤站在门外,第一次发现知道太多秘密,不仅心累,还容易上火。
这时,一名东院丫鬟匆匆走来。
“王妃。”
“苏娘子带着小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候,说有要事相求。”
沈明棠立刻放下笔。
萧既白也跟着起身。
“王爷去哪里?”
“本王写过她的事,也该听听官司如今如何了。”
“涉及她的私事。”
沈明棠道:
“需要先问她是否愿意让王爷旁听。”
“本王可以坐在屏风后,不出声。”
“坐在屏风后也是旁听。”
萧既白叹了一声。
“王妃的规矩很多。”
“王爷的秘密也不少。”
两人一同去了前厅。
沈明棠先进去询问。
苏映雪得知萧既白也在,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
“宁王殿下替我找到证据,又将薄册的银子分给我。”
“此事不必瞒着殿下。”
萧既白这才进门,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
苏映雪比清泉别院那日瘦了不少,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身边坐着温衍。
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袖子,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苏映雪手中还攥着一份文书。
纸边已经被捏得发皱。
她看见沈明棠,连忙起身。
“沈姑娘……”
话到一半,她改了口。
“王妃。”
“温家今日派人送来了和离条件。”
“他们答应放我离开,也愿意归还一半嫁妆。”
沈明棠没有立刻去接那张文书。
“条件是什么?”
苏映雪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孩子。
温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她的衣袖抓得更紧。
苏映雪眼眶泛红。
“温家要我在和离书上写明,自愿放弃衍儿。”
“从今以后,不得探望,也不得再以母亲的身份与他相认。”
前厅里一时无人说话。
沈明棠终于接过那份文书。
只看了第一行,她的脸色便冷了下来。
温家给的不是和离条件。
是让一个母亲拿儿子,换自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