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势未歇。
阿棠端来热水,放下木盆时,狠狠瞪了一眼廊下静坐的萧景珩,压低声音对苏清砚说道:“公主,留此人在身边太过凶险,不如趁他毒发虚弱,一针了结,永绝后患!”
苏清砚背对房门,捻着银针,烛火映在她清冷侧颜上,明暗交错:“杀了他,太过便宜萧家。”
“靖王才是主谋,世人不知,只知萧家屠戮璃月王室,他萧景珩身为萧家世子,手上沾满旧部性命,难道不该偿命?”
“该。”苏清砚垂眸,银针刺破指尖,一滴鲜血渗出,落在药碗之中,血色遇药化为浅霜,“可他死了,朝堂棋局不乱,靖王稳居高位,我们永远查不到当年王室遗诏,永远洗不清璃月叛邦污名。”
蚀心咒灼烧心口,她字字沉重,每一句算计,都在消耗她的生机。
她隐忍三十年,隐于市井,收敛锋芒,从来不是为了简简单单杀一个仇人。
她要倾覆所有谎言,要让天下人知道,三十年前,温润祥和的璃月,从未谋反。
祸国者,是大曜宗室,靖王赵衍。
“何况……”苏清砚抬眸,望向窗外雨幕里那道挺拔身影,“他身上,有太多疑点。”
坠星蚀脉毒是璃月秘毒,外人极少知晓,谁会动用璃月秘术加害萧家世子?
还有方才霜月玉共鸣,绝非偶然。
萧景珩,或许和尘封的灭国真相,紧紧纠缠。
夜半子时,施针时辰。
屋内熄了大半烛火,只剩一盏孤灯,光影摇曳。
萧景珩褪去外层战甲,内里素色里衣,肩背线条紧实冷硬,左肩一道三寸长箭疤,狰狞陈旧,穿透皮肉。
苏清砚捏着银针,指尖微顿。
这道箭伤,她见过画像。
多年前,阿棠年幼逃难,遭遇北境流寇,被一名少年将士救下,那名少年左肩,便是一模一样的箭伤。
彼时阿棠随身,带着半枚破碎霜月玉佩。
原来,多年前救下璃月遗孤的人,竟是萧家世子,萧景珩。
宿命兜兜转转,荒唐又刺骨。
“世子左肩旧伤,何时所留?”苏清砚垂下眼皮,掩去所有震动,银针缓缓落向他后背穴位。
针尖微凉,触碰到皮肉的一刻,萧景珩身躯微僵。
他侧过头,看向垂眸执针的女子,夜色遮住眼底深意:“少年北征,救人所伤。”
“救何人?”
“流民稚童。”萧景珩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乱世苍生,不分贵贱,不分国别。”
这句话,像是一柄细针,猝不及防刺入苏清砚冰封的心口。
世人提起璃月,皆是叛贼、妖孽、祸国余孽。
唯独这位仇敌,说出不分国别。
蚀心咒忽轻忽重,灼痛忽隐忽现,那是咒术在动摇——她的恨意,开始裂开缝隙。
银针尽数入脉,星衍术缓缓催动,温和星气顺着针尾流入萧景珩经脉,压制剧毒。
萧景珩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温润干净的力量,正是绝迹三十年的璃月星力。
所有猜测,尘埃落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二人能闻:“苏先生懂星衍术,身怀璃月王室月纹,佩戴母后遗留的银镯。”
“你不是市井医女,你是璃月,岚月长公主。”
烛火一颤。
银针险些脱手。
苏清砚浑身僵硬,浑身血液一瞬冻结,蚀心咒轰然爆发,剧痛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猩红鲜血,落在素白衣襟上,刺目惊心。
说谎会痛,暴露身份会死。
宿命枷锁,进退皆是绝路。
萧景珩闻声睁眼,转身伸手,下意识想去扶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刹那,骤然停住。
他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恨意、绝望、隐忍,看见她眼底未干的湿意,看见亡国公主被困血咒之中,无路可逃。
“不必怕。”萧景珩收回手,声音放得极轻,褪去所有朝堂冷硬,只剩疲惫,“我无意揭发你。”
“永安元年,领兵攻打霜月台的,不是萧家,是靖王赵衍。”
“我生父反对开战,阻拦大军,被靖王罗织罪名,赐下毒酒,满门险些倾覆。萧家俯首,是为苟活,是为伺机翻案。”
雨打窗棂,声声如泣。
尘封三十年的真相,第一次从仇敌口中,娓娓道来。
苏清砚怔怔看着他,心口灼痛未消,恨意摇摇欲坠。
萧景珩抬手,缓缓取下腰间那半块霜月玉,白玉温润,映着烛火微光:“此物,少年救下遗童之时所得。我寻了十二年,终于找到它的另一半。”
他抬眸,望向女子遮着银镯的手腕:“公主,你我不是仇敌。”
“我们是,同被谎言困住的人。”
孤灯摇曳,两半霜月玉遥遥相对,银辉缓缓交织,漫过漫天冷雨,漫过血海深仇,漫过横亘三十年的家国隔阂。
烬火漫山河,月色归故人。
乱世相逢,一念成劫,一念归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