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堂，檀香袅袅，氤氲缭绕。
楚明河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苏夜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先生救命之恩，明河没齿难忘。”他坐在苏夜对面，神色郑重，“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师从何处？为何会知道刺客的行踪？”
苏夜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可与此同时，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匕首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这便是拨动命线的代价。
他不动声色地用衣领遮住脖颈的伤口，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在下苏夜，无门无派，不过是略通一些观气望运之术罢了。”苏夜淡淡说道，“方才在东宫门前，见殿下头顶黑气萦绕，知有血光之灾，故而冒昧提醒。”
楚明河看着苏夜，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观气望运之术？这世间哪有这么精准的观气之术，能连刺客的人数、位置、武器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苏夜不愿意说，他再怎么问也没用。与其刨根问底，引起对方的反感，不如顺其自然，慢慢观察。
“苏先生过谦了。”楚明河笑了笑，说道，“以先生的才能，屈居市井实在是可惜。不知先生可否愿意留在东宫，辅佐明河？明河愿以国士之礼相待，他日若能登临大宝，必与先生共享天下。”
这是楚明河的试探，也是他的诚意。
他看得出来，苏夜绝非池中之物。若是能将这样的人才收为己用，对他争夺皇位，将会有莫大的帮助。
可苏夜却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苏夜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在下生性散漫，不习惯被官场束缚。不过，若是殿下有需要，在下可以偶尔为殿下出谋划策，算是还殿下今日的知遇之恩。”
楚明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也好。”他笑着说道，“既然先生不愿意做官，那明河也不勉强。以后先生便是我东宫的贵客，随时可以出入东宫，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
苏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之所以拒绝楚明河的邀请，不是因为生性散漫，而是因为他不想成为楚明河的下属，更不想被卷入世俗的朝堂争斗之中。
他要做的，是执棋者，而不是棋子。
楚明河是他撬动天弈棋局的支点，是他对抗秦无妄的盟友，但绝不是他的主公。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合作，而不是君臣的依附。
“对了，苏先生。”楚明河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今日的刺杀，先生觉得是谁派来的？”
苏夜抬眸看向楚明河，淡淡说道：“殿下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楚明河沉默了。
他心中确实有答案。
如今大楚王朝，最希望他死的，莫过于他的二弟，二皇子楚明轩。
楚明轩是皇后所生，背后有整个外戚集团支持，势力庞大，一直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这些年，楚明轩没少给他使绊子，暗中策划的刺杀更是不下十次。
今日这场刺杀，十有八九又是楚明轩的手笔。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楚明河皱着眉头，说道，“楚明轩虽然野心勃勃，但为人胆小谨慎，从来不敢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今日的刺杀，计划周密，行事狠辣，不像是他的风格。”
苏夜心中暗暗赞许。
楚明河果然敏锐。
这场刺杀，表面上看是楚明轩策划的，实际上，背后真正的推手，是天弈者组织。
秦无妄利用楚明轩的野心，暗中推动了这场刺杀。他的目的，一是试探苏夜的实力，二是激化楚明河与楚明轩之间的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为日后楚明河成为暴君埋下伏笔。
“殿下说得对。”苏夜缓缓说道，“这场刺杀，确实不是楚明轩一人能够策划的。他的背后，还有一股更强大的势力在暗中操控。”
“哦？是什么势力？”楚明河连忙问道，眼中充满了好奇。
苏夜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告诉殿下的时候。”他说道，“时机成熟，殿下自然会知道。殿下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所遇到的每一次危机，每一场争斗，都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后精心策划的。”
楚明河脸色一变，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自己所面对的，只是朝堂之上的权力斗争，只是兄弟之间的皇位争夺。可听苏夜的意思，背后竟然还有一股神秘的势力在操控一切？
那这股势力到底是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楚明河想要追问，可看到苏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楚明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多谢先生提醒。那依先生之见，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以不变应万变。”苏夜淡淡说道，“楚明轩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借着这次刺杀失败的事情，反咬一口，说是殿下自导自演，目的是为了陷害他。殿下只需要静观其变，不要主动出击，等待他露出破绽即可。”
“那要是父皇相信了他的话怎么办？”楚明河担忧地问道。
“不会的。”苏夜说道，“陛下英明睿智，心中自有一杆秤。他知道楚明轩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殿下不犯错，陛下就不会轻易废黜你的太子之位。”
楚明河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顿时消散了不少。
有苏夜在身边，他忽然觉得，原本迷雾重重的前路，变得清晰了许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朝堂之事，苏夜对当下的局势分析得鞭辟入里，提出的建议更是一针见血，让楚明河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苏夜起身告辞。
“殿下，时候不早了，在下该回去了。”
“先生不多坐一会儿吗？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晚宴。”楚明河连忙说道。
“不必了。”苏夜摇了摇头，“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明日这个时候，在下会再来东宫，与殿下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说完，苏夜转身便走。
楚明河看着苏夜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他总觉得，苏夜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他就像是一个谜，让人看不透，摸不着。可偏偏，他又无比相信苏夜，相信他不会害自己。
“苏夜……”楚明河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只要你真心帮我，我楚明河绝不会亏待你。”
苏夜走出东宫，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京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繁华。
可苏夜却没有心思欣赏这夜景。
他快步走在长街之上，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脖颈处的伤口越来越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而且，这种疼痛还在不断蔓延，从脖颈一直蔓延到全身，让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
这还不是全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正在侵入他的身体，不断侵蚀着他的生命力。这是命运反噬的力量，是他改变他人命运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仅仅是偏移了一根死亡丝线半寸，就带来了如此强烈的反噬。若是真的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那后果不堪设想。
苏夜咬着牙，强忍着剧痛，一步步朝着城外走去。
他不能回苏府，也不能去任何有人的地方。他必须找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独自承受这股反噬的力量。
终于，他走到了城外的一片乱葬岗。
这里荒无人烟，杂草丛生，到处都是孤坟野冢，阴森恐怖。
苏夜靠在一棵枯树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的草地上，染红了一片青草。
脖颈处的伤口裂开了，鲜血顺着衣领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衫。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打碎了一样，剧痛难忍。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渐渐变得涣散。
就在他快要昏迷过去的时候，一道纤细清冷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林晚星。
她不知何时跟在了苏夜身后，一直默默地守护着他。
看到苏夜痛苦的模样，林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她快步走到苏夜身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苏夜，你怎么样？是不是又承受命运反噬了？”
苏夜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林晚星担忧的脸庞，虚弱地笑了笑。
“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林晚星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轻易拨动命线，不要轻易逆天改命，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喂到苏夜嘴边。
“这是我寒星阁秘制的疗伤药，能缓解一些疼痛。你快吃了。”
苏夜顺从地张开嘴，吞下了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蔓延全身，身上的剧痛果然缓解了不少。
“谢谢你，晚星。”苏夜轻声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晚星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嗔怪，可眼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以后不许再这么拼命了。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苏夜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冰冷残酷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关心他，在乎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这便足够了。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苏夜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人要救。在没有打碎天弈棋局之前，我绝不会死。”
林晚星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她靠在苏夜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不管前路有多难，我都会陪你一起走。哪怕是万劫不复，我也绝不后悔。”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乱葬岗的阴风依旧呼啸，可这一刻，却显得无比温暖。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
他是天弈者组织的人，是秦无妄派来监视苏夜的。
他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很快，这个消息就会传到秦无妄的耳中。
新一轮的博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