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子夜

尖叫之后,是无边的寂静。

叶无涯背靠着土坯房的泥墙,闭着眼睛。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为一个周期,每个周期大约四秒钟。这是他在特种部队学到的技巧,用来在高压环境下保持冷静。

他已经数了二百四十个呼吸周期。

离午夜还有大约半分钟。

外面那个黑色大坑里的风突然停了。不是风力减弱,不是风向改变,而是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消失。风声、远处隐约的虫鸣、甚至空气本身的流动声,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了。

叶无涯的【深渊凝视】在这片寂静中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被动感知,而是主动预警。像有一根针扎在他的太阳穴上,尖锐的刺痛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来了。

他没有睁眼。

系统规则说得很清楚:不得在午夜0点后睁眼。违反规则的代价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从尖叫的长度来判断,那个代价大约是两秒钟。

第一声尖叫只持续了两秒就被掐断了。

谁也不知道那两秒里那个人看到了什么。

门外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叶无涯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

人的脚步声是有规律的——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节奏均匀。而门外那种声音更像是有人在用坚硬的物体敲击地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不等,时长时短,像是某种四足生物在不熟练地模仿人类行走。

脚步声从黑色大坑的方向传来,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朝叶无涯所在的土坯房靠近。

他没有动。

呼吸节奏保持不变,后背依然贴着墙壁,眼皮纹丝不动。他的心跳甚至没有加速——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的大脑正在把恐惧情绪压进一个单独的隔间里,留出全部算力去处理信息。

【深渊凝视】在他的意识深处投射出一幅画面。不是他用眼睛“看到”的,而是他的天赋直接从周围的“信息场”中提取出来的。

他“看到”了门外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形状。更像是一个被反复涂抹过的轮廓——原本应该有五官的位置是一团灰白色的模糊物,四肢的长度比例不对,左手比右手长了将近一倍,指尖触地,正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浅沟。

它的“脸”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空缺。

一个被从现实中挖掉的形状,就像木桩上被抹去的名字一样。

叶无涯瞬间理解了“不要试图记住任何人的脸”这条规则的真实含义——门外那个东西之所以无法进入房间,不是因为它进不来,而是因为房间里没有人“记得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它在寻找能被记住的形状。

如果任何一个房间里的人在午夜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它的脸,并且记住了那张脸……那张脸就会成为它入侵那个房间的“钥匙”。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叶无涯能感觉到一种沉重、潮湿的“注视”穿透了木门,落在他的脸上。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条湿毛巾盖在了他的眼皮上,冰冷、恶心,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味。

它在等他睁眼。

叶无涯没有睁眼。

他甚至故意放慢了呼吸,让自己的生命体征更像一个深度睡眠中的人。在心理战分队的训练中,他学过如何用呼吸和体态欺骗测谎仪,但那是科学层面的技巧。现在他要欺骗的东西显然不遵守科学规律。

他不知道这是否有效。

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看到你了。”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那个声音像是用生锈的铁丝刮过玻璃,每一个音节都让人头皮发麻。它说的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叶无涯听过的任何语言,但他完全理解了它的意思。

叶无涯的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的指腹。

疼痛让他保持了清醒。

大约过了三分钟——或者三个世纪,叶无涯无法判断——那种湿冷的注视终于移开了。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朝着黑色大坑的方向,节奏比来时更加缓慢,像是某种不甘心的撤退。

大约又过了三个呼吸周期,他听到另一个方向传来门板破裂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声尖叫。

这次尖叫持续了四秒,比第一次长了一倍。叶无涯从尖叫的声音特征判断出那是女性的声音,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尖叫之后是一连串含糊的哭喊,然后是摔倒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的声音。

再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叶无涯仍然没有睁眼。

他在黑暗中保持闭眼的状态,一直等到【深渊凝视】的预警信号完全平息,等到外面的风重新开始流动,等到空气中的腐烂甜腥味被潮湿的泥土味取代。

然后他听到了第三声尖叫。

但是这一声和之前的不同。之前的尖叫是恐惧和痛苦——这一声更像是惊讶,或者说是“发现”。

“有人吗?!有人还活着吗?!”

叶无涯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是外面天亮了!我看到光了!你们谁还活着,出来啊!”

是那个卫衣大学生的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语气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叶无涯缓缓睁开眼。

门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磷色的月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是阴天早晨的光线。他终于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在同一个姿势下保持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拨开门闩走了出去。

村子里完全变了样。

黑色的大坑还在,七根木桩还在,但土坯房的颜色变得更灰了,像是又陈旧了几十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一只被撕碎的球鞋,一片带血迹的布料,以及一滩在泥地上蔓延开的、已经半干的暗色液体。

叶无涯没有去细看那滩液体周边的痕迹。

他不怕血,但他知道有些信息一旦获取就无法删除,而他还不确定自己应该知道多少。

卫衣大学生站在黑色大坑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崩溃之间。他看到叶无涯走出来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几乎要哭出来。

“你……你还活着。”大学生用力咽了口唾沫,“其他人呢?你有看到其他人出来吗?”

叶无涯环顾四周。

九个人进入不同的土坯房。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两个——他和卫衣大学生。

第三个人从一个角落里踉跄着走了出来。是那个穿灰色职业套裙的女人,她的左臂从手肘以下不见了,断口用一条撕碎的衬衫布条胡乱扎着,布条已经全部被血浸透。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瞳孔放大,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口水。

她看到了什么。

午夜之后,她一定睁开了眼睛。

叶无涯走过去,在女人面前站定。他没有碰她,只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上。

“你看到了什么?”

他问出了系统规则中禁止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