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张脸

天色暗得比预想中快。

叶无涯抬起手腕——没有手表,系统连这种基本配置都没给。他只能用天色估算时间,从进入副本到现在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离午夜还有两小时左右。

雾气在傍晚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有人把骨灰撒在了空气里。远处那些像村庄又像坟场的建筑轮廓更加清晰了,他看清了那是十几栋土坯房,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中间是一个黑色的大坑。

坑的边缘插着七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刻着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叶无涯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自动开始分辨——三种步频,两种鞋底材质,一个人的步态不稳,可能是受伤或者恐惧。特种部队时期训练出的战场感知在进入副本后全面复苏,甚至比以往更加敏锐。

“前面那个,等一下!”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叶无涯停下脚步,侧过半个身子。

走过来的是一群人,或者说,是一群被随机扔进恐怖游戏里的普通人。他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粗略的观察:一共九个人,四女五男,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病号服,手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和他一样,从医院病床上被拉进来的。

“你是从哪进来的?”开口的是那个年轻男人,穿着卫衣和运动裤,看起来像大学生,“我们是陆续在这个村子里出现的,你是第十个。你看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叶无涯的声音很平,“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一个穿灰色职业套裙的女人皱起眉头,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妆容精致但已经有了晕染的痕迹,“你比我们早到多久?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叶无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这九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深渊凝视】的被动感知在安静地运行——不是刻意使用,只是本能地捕捉细节。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九个人。

但他“看到”的信息告诉他,这里应该有十个人。

“我们在雾气里走散了。”一个背着双肩包的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开始是十二个人,后来有两个人不见了,然后又冒出来一个,我们也搞不清楚到底——”

“不要试图记住任何人的脸。”

叶无涯突然开口,打断了胖子的话。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规则第一条,不要试图记住任何人的脸。”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仍然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系统给出的规则。你们应该都听过了。”

没有人反驳。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在进入这个村子的那一刻,系统用那种直接砸进意识的方式,刻下了三条规则。

不得在午夜0点后睁眼。

不得回答“你看到了什么”。

以及,不要试图记住任何人的脸。

“问题是,这个规则是什么意思?”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试图表现得镇定,“‘不要试图记住任何人的脸’——是指不能主动去记,还是连看都不能看?我们现在互相看着对方,算不算违反规则?”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叶无涯也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先进村。站在外面比进村更危险,雾气里有东西在数人头。”

这句话不是直觉,是他“看到”的。就在刚才,他的【深渊凝视】被动捕捉到了雾中某种有规律的脉动——像心跳,但节奏不对。它在计算。计算这个雾里有多少个“正在被记住”的人。

每当他试图记住身后一个人的长相,那个脉动就会快一拍。

队伍里有人犹豫了,但大多数人还是跟着叶无涯走了。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在陌生的恐怖环境里,一个看起来冷静且有方向感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落水。

村名。

叶无涯跨过石碑,走进了那十几栋土坯房的包围圈。近距离观察,这些房子比他想象的要旧得多,墙体开裂,屋顶长满黑苔,窗户用木板钉死,钉子上挂着风干的某种植物,像是驱邪用的符草。

正中央那个黑色的大坑直径约有五米,坑壁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垂直挖出来的。七根木桩均匀地立在坑沿,每根高约两米,顶端刻着不同的字。

叶无涯走近第一根木桩,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上面的字。

“李秋生,生于壬寅年七月初三,卒于——”

后面没有日期。

第二根:“王秀兰,生于甲辰年腊月十九,卒于——”

同样没有卒年。

七根木桩,七个人名。每个人的死亡日期都是空白的。

“这些都是村民?”卫衣大学生凑过来看,声音有点发抖,“为什么没有死的时间?”

叶无涯没有回答。他从第一根走到第七根,依次看完了所有名字,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住了七个名字和对应的木桩位置。记住名字不算“记住脸”,他需要确定这一点。

就在这时,他的【深渊凝视】又一次被动触发。

他看到第七根木桩上的名字在闪烁。不是视觉上的闪烁,而是存在的闪烁——那个名字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高频切换,就像灯泡接触不良一样。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一滴冷汗从太阳穴滑下来。

第七根木桩上的名字,在他注视的过程中,彻底消失了。

平滑的木头表面,什么都没有。不是被刮掉,不是被磨平,而是像从来没有刻过字一样,从现实中被抹除了。

“你们看这个——”

叶无涯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已经指向了木桩。她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因为她也看到了——木桩上什么都没有,她刚才想指的那个人名,不存在。

“不对啊,我刚才明明看到这里有一个名字,好像是姓……姓……”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恐,因为她发现自己不但看不到那个名字,甚至开始忘记刚才自己看到了什么。

“别想了。”叶无涯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沉,“忘掉它。你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女人张了张嘴,瞳孔在剧烈地震颤,但她最终听从了叶无涯的话,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恐惧压了回去。

天色彻底黑了。

村子没有灯。土坯房里也没有烛火的痕迹。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轮被雾气遮得模模糊糊的月亮,发出的光不像是月光,更像是某种磷光。

叶无涯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的位置告诉他,离午夜不到一个小时了。

“所有人,找一间房子进去。午夜之前必须闭眼,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睁开。”他的语速快而清晰,“记住,不要试图记住任何人的脸。你不记得别人,别人就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不能伤害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句话。它像是从【深渊凝视】深处自动浮现出来的,是他“看到”的又一个真相。

九个人面面相觑。有人想反驳,但叶无涯已经没有在听了。他走向离黑色大坑最远的一间土坯房,推开门,走进了黑暗。

不到一分钟,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争论声。最终那些人还是分成了几组,散进了不同的房子。

叶无涯靠在土坯房的泥墙上,闭上眼睛。

他的身旁没有人。他选择一个人。

月光的磷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他能听到自己在安静房间里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外面那个黑色大坑里风穿过七根木桩发出的呜咽。

【深渊凝视】在他的意识深处低沉地运转着,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兽。

还有二十分钟到午夜。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很短,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

叶无涯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