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薇!看这边!”
“沈小姐,和奖杯合个影吧!”
闪光灯还在继续,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把领奖台围得水泄不通。沈云薇站在原地,任由他们拍照,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此刻她的内心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八年前。
她真的回到了八年前。
她下意识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疼。
“云薇!”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沈云薇循声望去,看到林曼正奋力挤过人群,朝她跑来。那张脸年轻得刺眼,没有后来那些精致的妆容,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芙蓉。
“云薇,你太厉害了!”林曼一把抱住她,眼眶都红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拿金奖!我就知道!”
沈云薇的身体僵了一瞬。
这个拥抱,她太熟悉了。前世每次她取得成绩,林曼都会这样抱住她,激动得像是比自己拿奖还开心。她曾经无比珍惜这份友情,觉得这是上天赐给她的最好的闺蜜。
直到她亲眼看到林曼依偎在白敛怀里,笑得像一朵无害的白莲花。
“云薇?”林曼松开她,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云薇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太激动了,有点累。”
“那我们去休息室坐一会儿!”林曼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白敛也在那边等你呢,他可高兴坏了,说要好好给你庆祝。”
白敛。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沈云薇的心脏。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走吧。”她说。
休息室在后台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几组沙发和一张茶几。沈云薇推门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白敛穿着那件她记忆深处的白衬衫,黑框眼镜,温润如玉。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温柔的笑容。
“云薇。”他站起来,张开双臂,“恭喜你。”
如果是前世的沈云薇,此刻一定会扑进他怀里,享受这甜蜜的拥抱。但此刻的她只是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他。
白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云薇?”林曼在旁边推了推她,“你怎么了?白敛在等你呢。”
沈云薇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在白敛面前停下。她没有拥抱他,只是伸出手,语气客气得像在应付一个陌生人:“谢谢。”
白敛怔了一下,随即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笑了:“你太累了,我送你回学校休息吧。”
“不用。”沈云薇拒绝得干脆,“我自己回去。”
林曼瞪大了眼睛,看看白敛又看看沈云薇,满脸的不解。白敛倒是沉得住气,依然保持着温柔的笑容:“也好,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去学校看你,给你带最爱吃的那家甜品。”
最爱吃的那家甜品。
沈云薇垂下眼睫,心里泛起一阵冷笑。前世她就是被这些细枝末节的温柔打动,一步步沦陷,最后万劫不复。
“随便。”她说。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探进头来,看到沈云薇,眼睛一亮:“沈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沈云薇看向来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场新人特有的热情和紧张。他的胸前别着工作牌,上面写着“星辉资本”。
星辉资本。
沈云薇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记得这家公司,前世就是他们投资了白敛的画廊,成为他事业起飞的第一块跳板。
“沈小姐,我是星辉资本的实习生周晓阳,”年轻人有些紧张地递上一张名片,“我们陈总想请您喝杯咖啡,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沈云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抬头问:“陈总?陈明远?”
周晓阳眼睛一亮:“您认识我们陈总?”
认识,当然认识。前世陈明远是她的商业对手,两人打过几次交道,是个有眼光也有手腕的投资人。后来她被判刑时,他是少数几个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不认识,”沈云薇说,“但听说过。”
她把名片收起来:“告诉陈总,明天下午我有时间。”
周晓阳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汇报!”
他转身跑开了,留下休息室里三个人各怀心思。
白敛看着沈云薇收起名片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林曼则凑过来,小声问:“云薇,你真要去见那个投资人?你现在刚拿奖,应该先休息一下吧?”
沈云薇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机会不等人。”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我先走了。”
“云薇——”林曼还想说什么,沈云薇已经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沈云薇慢慢走着,脑海里飞速运转。
星辉资本。陈明远。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是刚成立公司不久,正在四处寻找有潜力的项目。前世他投了白敛,投了很多人,唯独没有投她——因为她不需要,那时候她有父亲的支持,有白敛的陪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
后来她才知道,那才是最缺的。
缺的不是钱,不是人脉,而是一双看清人心的眼睛。
“沈云薇!”
身后传来喊声。沈云薇回头,看到沈泽正朝她走来。
他穿着一身浮夸的名牌,头发抹得油光水滑,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假:“姐,恭喜啊!爸让我来接你回家,说要给你庆功。”
回家。
沈云薇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想起前世他在法庭上作证时的表情——冷漠,得意,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踩进泥里。
“不用了,”她说,“我累了,想回学校休息。”
沈泽的笑容僵了一下:“别啊姐,爸难得高兴,你不回去多扫兴。”
沈云薇看着他,忽然问:“沈泽,你最近是不是又去赌了?”
沈泽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姐你别瞎说!”
沈云薇笑了,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风:“欠了多少?”
沈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前世她是在三个月后才知道他欠了赌债的,那时候他已经欠了五十万,是她悄悄帮他还清的。后来他才越赌越大,越欠越多,最后成了别人手里最好用的刀。
这一次,她不会再当那个傻子了。
“沈泽,”沈云薇说,“回去告诉爸,我明天去看他。至于你——”她顿了顿,“管好自己的手,别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她转身离开,留下沈泽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走出会展中心,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初夏的风带着一丝温热,吹在脸上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沈云薇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学校?前世那个宿舍她住了四年,每一寸角落都熟悉。但现在回去,她怕自己会在梦里喊出那些不该喊的话。
回家?那个家她更不想回。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另娶,那个房子里到处都是让她窒息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重生也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得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
“沈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云薇回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个旧旧的帆布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的样子。五官清俊,但整个人瘦得过分,颧骨都凸出来了。
沈云薇愣了一下。
她认识他。
不,准确地说,她前世认识他。
顾深。
那个在她临死前,红着眼眶对她说“我娶你”的男人。
“你是……”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顾深走近几步,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我叫顾深,在光电所工作。我们……见过几次面,在项目对接会上。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沈云薇看着他,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记得他。记得他在探视室里红着眼眶的样子,记得他说的那些话,记得他最后撕心裂肺的喊声。
可那是前世的事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记得,”她说,“你是光电所的顾研究员。”
顾深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记得自己。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沈云薇低头一看,是一本旧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国货美妆发展史》。
她愣住了。
“上次在对接会上,你问我有没有关于国货美妆的资料,”顾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回去找了一下,发现这本书挺全的,就……想着今天你拿奖,顺便给你带过来。”
沈云薇接过书,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些字迹清瘦有力,一看就是他的手笔。
“你看过?”她问。
顾深点点头,又赶紧摇头:“随便翻翻,不是专门看的。”
沈云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前世今生都一样,明明做了好事,却总是不好意思承认。
“谢谢。”她说,把书收进包里,“这书对我很有用。”
顾深的耳尖红了,低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犹豫着问:“那个……你吃饭了吗?”
沈云薇一怔。
“我请你吃饭吧,”顾深飞快地说,“就当……就当庆祝你拿奖。如果你没时间的话就算了——”
“好啊。”沈云薇说。
顾深愣住了,像是没想到她会答应。
沈云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前世她错过了这个人,错过了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在意和关怀。这一次——
这一次,她想好好看看他。
“走吧,”她说,“我饿了。”
顾深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好,好,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价钱也便宜——”
他说着说着,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赶紧补充:“当然如果你想吃别的也可以——”
“面挺好。”沈云薇说。
顾深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夏的晚风。
他们并肩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
远处,会展中心的灯光渐渐暗了下去。沈云薇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奖杯,林曼,白敛,沈泽,还有面前这个傻乎乎的男人。
她不知道这一世会走向何方,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那些背叛她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清算。
那些错过的风景,她要一个一个看遍。
那些——
她看向身边的顾深,他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家面馆的历史,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他。
那些前世来不及珍惜的人,这一次,她要牢牢抓住。
夜色温柔,晚风正好。
沈云薇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重生的第一天,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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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