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民国往事

夜色很深,如化开的墨水,肆意铺展开来,将天空完全沁染了。

带着些微凉意的夜风吹过高大的行道树,低矮的花木,沙沙声里有着城市没有了宁静安详。

终点站叫文安湿地公园,占地近百亩,连着河流分支,植被茂盛环境极佳,也是黑鹳、白头鹤等鸟类的栖息地。

老人率先下了车,对叶蕖说:“还要辛苦大师再劳累走一段。”

“就当散步了。”这点路算不上什么,也就是句客套话,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

经他带路,两人从一侧踩踏出的小路进去,路上老人委婉解释:“怕有人偷捕偷猎,公园晚上都要关门,这是那些拍鸟的人弄出来的路,过了这段就不难走了。”

叶蕖在后面低声回应了下,眸光朝后面的“尾巴”看了眼。

他们倒是老实,安安分分跟着,就是不知道想要做什么。

将目光收回,伸手撇开挡路的树枝,走了几分钟后,道路就开阔起来。

老人没再说什么,带着她左拐右拐的,绕过一大片芦苇荡,在河边木头搭建破烂栈道前停下。

风雨侵蚀,年久失修,好些木板都断裂了,公园还特意拉线围了起来,立了警示牌:危险,请勿靠近。

水波柔缓荡漾,沉沉天幕下微微发着光,倒是比来路要亮一些。

栈道上,穿着长衫的青年利落的背头短发,满身的书卷气,温润如玉,笑容如春日的暖阳。

他是典型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却不女气,令人见之忘俗。

就那样静静站在那儿,仿佛时空倒转,岁月回流,历史就那般鲜活了。

叶蕖看得失了神,美人的魅力,果然很难抵挡。

老人熟练地取下挎包,从里面掏出香蜡元宝,随便往地上一坐,点火烧起来。

“靳先生,我带大师来看你了,有什么想说的,就跟大师说吧,她一定能帮你完成心愿。”

如果她都不行,估计就没人能帮得到靳笙了。

飘在栈道上的青年听了老人的话,眼中露出满满的感激,对着两人说了声:“谢谢。”

只是,老人听不到。

叶蕖自然知道他的身份,不过,在正式谈话前,她转身看向不远处:“诸位,这里没热闹可看,麻烦离开吧。”

客户的隐私,多少要保护一下。

“快走,快走。”坐地上的老人脸往她说的方向一转,神情恶狠狠的,“不然,抽你们了!”

说完,他掏出了一节不知放了多少年的桃木枝朝着空气中挥舞。

跟来的只是普通游魂,看老人凶得很,又听叶蕖被叫大师,都没敢靠近来,这会儿见他们都发话了,依依不舍地消失了。

八卦诚可贵,鬼命价更高。

周围没有闲杂鬼等,叶蕖踩着高低不一的鹅卵石,坐在了一个光滑的大石上,笑了笑:“我是叶蕖,芙蕖铺的老板。”

“大师看起来很年轻,想来道法一定很高深。”靳笙飘上前,坐在栈道上,与她平视。

叶蕖乐了,瞧瞧,多礼貌,情商多高,多会说话啊。

此前很多人一看她面嫩,第一眼第一句话就是怀疑,而靳笙却大方赞誉,说她是天才般的人物。

就冲这句话,她不得多费点心思?

“我的事,劳烦大师了。”靳笙一脸恳切,神情里满是认真的嘱托。

提到正事,叶蕖也收敛了杂乱的思绪,问了一句:“等了这么多年,值得吗?”

“值得啊!”他是奚秋白啊!

为什么不值得呢!

叶蕖眉峰紧了点。

说到那个人,靳笙脸上的笑容更暖了,眼睛看着虚空,眸子里掩不住的缱绻深情。

得了,是个恋爱脑吧!

她没谈过,委实有些不懂。

靳笙见了她的神色,除了疑惑,倒没有鄙夷厌恶,心情更加愉悦了。

世人的眼光如刀如剑,他没强大到能完全忽略,纵然过去百年,他还是真心希望,能有人看得懂,祝福他们的情感。

“我生于清国绪帝三十一年,那时,清国还没灭亡……”

靳家做丝绸生意起家,乃当时江南有名的巨贾之一。

先祖曾跟着清国的洋务大臣做过实务,后来建了棉纺厂,曾一度垄断了江南的丝织棉纺,但也因此糟了人红眼,家族几番起伏。

后来,有一支就迁到了北都,做了朝廷的官儿。

清庭败亡后,他们改进了新政府的官署,混得也算如鱼得水。

靳笙是江南主脉嫡长房的幼子,自小就备受宠爱。

他接受过旧时与新式教育,还到东洋留过学,学成后便到北都任教,翻译一些国外的经典文史。

与奚秋白的纠葛,源自民国十四年北都女子学校的一场游行示威活动。

那时的华国,外有多国侵略,内有军阀混战,百姓民不聊生,可谓是混乱又黑暗。

新旧思想的碰撞下,各种爱国运动如雨后春笋纷纷而起,靳笙所任职的女校,也有人随时代洪流,紧跟时事闹起了革命。

曾经的他,天真以为提笔能平天下,归国后,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激烈碰撞让他认清了现实。

沉疴已久的巨龙,若不割肉弃脓,改换真正的天地,最后只能沦为列强的殖民地。

他是文弱书生不假,也有拳拳爱国之心。

对学生们的举动,他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眼,偶尔还会帮忙善后。

恰逢岁末,南方革命党潜入北都,秘密救走了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

事情还没传出,北都就戒严了,军队挨家挨户搜查,闹得城里人心惶惶。

族叔还劝他,近几日不要外出,免得被无辜波及。

靳笙想着还没译完的文稿,拒绝了族叔的好心,像往常一样去学校。

没想到,学生们突然从课堂上被抓走,他冷静地拦住冲进来的士兵,与他们对峙交涉。

只是,等来的却是一同被投入大狱。

士兵中为首的男人叫奚秋白,政府军二十四师第三旅的军官,也是掌控北都的曹大帅手下一员悍将。

也是他短暂一生中最深刻的记忆。

北都政府为了筛查革命党,无差别给每个人都用刑了,监狱中被抬出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靳笙报了靳家的名号,也只是暂缓了用刑,人依旧被绑上了刑架。

审讯他的,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奚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