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瞬,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猛地别开脸,避开了她那双过于清澈、也过于锐利的眼睛,仿佛那目光是烧红的烙铁,会在他脸上留下永久的印记。

什么优雅伪装,什么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他急促地呼吸着,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头刚刚经历殊死搏斗、精疲力尽却仍绷紧着最后一丝神经的野兽。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所有的冰冷和算计都褪去了,只剩下全然的、无处遁形的慌乱,以及一种……被剥掉所有皮毛、露出血淋淋真身后的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或许是想捂住她的嘴,或许是想将她推开,又或许……是想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防线。但手指刚抬起一半,就僵硬地停在了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所有演练过千百遍的、带着距离感和威慑力的话语,全都卡死在喉咙深处。在她面前,那些东西仿佛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童笙笙看着他这副模样——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用力量和冷漠将她逼得无处可逃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个被抢走了唯一糖果、想凶悍地抢回来却又怕动作太大会把糖果弄碎的孩子。不,更像一只……明明想靠近,却因为害怕被拒绝、被伤害,只能龇着牙,发出虚张声势的低吼,尾巴却不安地夹紧,眼神湿漉漉地透露出渴望与恐惧的……野狗。

明明是王子殿下,此刻却像极了披着那张王子皮囊、内里躁动不安、笨拙又可怜的野狗了。

他不再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某处不存在的污渍,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角因为咬牙而显得格外锋利。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依旧在他们头顶闪烁,将他时而照得清晰,时而投入阴影,也将他此刻的挣扎与脆弱,暴露无遗。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而固执的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倔强:

“……闭嘴。……我的。”

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你是我的”都说不连贯,只能重复着这两个最简单、也最暴露他本质归属感的词。仿佛只要咬定了这一点,就能掩盖住刚才所有被看穿的狼狈,就能重新建立起那摇摇欲坠的掌控感。

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和依旧不敢与她对视的眼神,却将他的底牌泄露得一干二净。

又恶劣,又纯情,可爱又可恨。

白修野那句“…我的。闭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混乱的涟漪。童笙笙猛地惊醒,巨大的现实恐慌感攫住了她。她在做什么?跟一个能撕裂空间天才讨论疼不疼?

平凡了十几年的本能让她只想立刻缩回最安全的壳里。而最安全的关系,就是撇清所有暧昧。

“谁、谁在乎你的我的!”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而尖利,眼神慌乱躲闪,“我跟你……我们、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生硬了。她能感到他周身气息瞬间冷凝。

不行,不能激怒他。善良的本能和自我保护开始激烈斗争。

“我的意思是!”她语速飞快,像是要掩盖心虚,“你可是白修野!‘夜风’的天才!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对我这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们之间……”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下定一个艰难的决心,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那个自认为最“安全”的界定,“最好、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还算和谐的……前同学关系。”

她甚至不敢用“朋友”这个词了,觉得那都太过亲近。仿佛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她又画蛇添足地强调,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诚恳,希望能被他理解,也希望能说服自己:

“对!就是这样!保持距离对大家都好!我……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她说完,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住衣角,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她感觉自己蠢透了,这番话非但没能理清关系,反而把她内心的慌乱、畏惧和那点不敢承认的悸动,暴露得更加彻底。她用最笨拙的拒绝,筑起堤坝,阻挡的是自己内心因他而起的、陌生的海啸。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