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七蔷薇
一百五十六透风（上）
方四这人实在不大起眼。
其貌不扬的面皮，统一剃平的寸头，也就自首当时满脑袋张扬的红毛剪短又褪色地剩下丁点儿干巴巴的黄茬儿，毛躁躁地支棱在头顶，衬得他整个人窝囊得奇奇怪怪。
“……别被他骗了。”
顾形站在走廊窗前掐了烟，捏着颗烟屁股晃出十来米远才找见个铁皮垃圾桶，扔了烟蒂掸了掸衣摆，慢吞地绕回到江陌和肖乐天跟前，探头先往杵在铁栅栏另一侧擎等着受训落座的方四脑瓜顶上瞥了一眼，转身觑着无意识拧起眉头的江陌，又好笑地在肖乐天那张明晃晃写挂着打量关切的脑门儿上屈指一弹：“看见他让干嘛都配合就觉得他是个主动接受改造、总有一天能洗心革面的老实人？”
“过年那会儿投案自首的，梁明的案子再怎么牵扯深远，他手里头倒腾过哪些货见识过什么妖魔鬼怪能拖到现在还捋不明白？真要是积极配合调查，老实巴交的什么猫腻都没有，他至于在看守所呆了快半年没判？”
江陌到底是比肖乐天多吃几年咸盐，从派出所到刑侦支队，花样纷繁的魑魅魍魉见识得比这傻孩子全乎一点，她歪头看向肖乐天明显没琢磨过味儿来的呆滞双眼，又稍微浅显地提了一嘴：“缉毒那边到现在都不撒手呢，这哥们儿身上估计是有点儿扮猪吃老虎的能耐。”
“何止缉毒那边……销赃的事都没交代完呢，我听派出所那边说，先前外省有个盗墓的，销了赃捯了钱，一路查到方四这儿，东西说什么都找不见，偏也没有佐证那物件儿真是他接盘的，案子只能不了了之地挂在那悬了一半年。后来这哥们儿自首，外省的兄弟就想来再碰碰运气，还是白搭……之前推测可能是通过梁明盛城际速跑货的路子被搞出去了，但具体怎么个情况，他到现在也没说明白。”
顾形拍了拍肖乐天的肩膀，眺着防护栏里侧已经落座的方四，又撩抬起视线朝着许厘点了下头，推开半掩的门板径直落座在方四对面。
“方四是吧？费了这么大劲找到我头上……直接开门见山？”
“我我我……我举报！顾队长！我当初举报梁明，其实是收了梁霁的钱！”
方四急吼吼地趴伏在桌板上面，几乎没什么前续铺垫，情绪在顾形屁股落在椅子上的瞬间就澎湃地喷涌上来，突如其来地唬得一旁还没坐稳的江陌和肖乐天齐齐地被震得抖了下肩——他视线下意识地一偏，像是这才恍然察觉到他这段戏起得有点儿突然，嘴角尴尬地咧翘搐动了两下，声量稍微收敛：“我……我就是听说马旭宏那个肇事逃逸的案子查明白了……所以……我觉得……”
一惊一乍的错漏抛诸在前，方四着急忙慌低声找补解释的可信度明显要比平铺直叙的对话翻了一番，这点儿小伎俩忽悠一个二个经验不足的小年轻绰绰有余，顾形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看，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嘴：“听谁说的？”
“啊？呃……”方四试图引导的重点明显在前半段，他顿了两秒，似乎是在快速回想着后半句咕哝里究竟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耷拉着眼皮没抬：“就……那个徐江华，他帮人报废车的事儿里面都知道……我看他出去又进来的，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就……猜到的。”
“那你猜得可挺准。”
顾形轻应了一声，听不出语气里的波澜，“所以马旭宏遇害的那起肇事逃逸案，跟你举报这事儿有什么关联？”
“因为马旭宏也是跟着梁明干的，我认识他……这个你们应该也都查到过。”
方四佝缩着肩膀，有点儿别扭地挠了下脑袋：“我那个散货点……偶尔会跟梁明梁老板打些交道，马旭宏又在盛城际速干过一段时间，我之前听他显摆过——他手里捏了点东西，说是想为以后做打算，万一梁明那边有什么麻烦，他手上的宝贝一交出去，起码能换来点儿潇洒钱。我就跟他说过，这东西不能到处嘚瑟，也不知道是辗转溜过几个耳朵，竟然被梁霁打听到了……”
顾形未置肯否，甚至没什么想法跟他分辨纠缠，指尖在桌沿上点了点：“马旭宏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块手表是吧？”
“……应该是吧。他也就显摆过那个。”方四倏地抬头，像是不解于顾形主动抛递过来的提点，吞咽了一下，开口的语速也放缓：“反正……马旭宏跟我提过一次，说有人来找他，只要能透漏一些盛城际速放不到台面上的买卖……马旭宏跟我当时都没同意，梁家在盛安算一家独大，我俩也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也没敢打听是谁想找梁明的麻烦。但……忽然有一天，马旭宏跑到我那儿送东西的时候说，他好像知道是谁在搞事了，还说……看看对面能不能再开点儿什么别的条件……结果……”
“结果因为盗窃的事被抓，没等到张嘴的机会，人已经被车撞成破烂。”
顾形不紧不慢地点头，平静地注视着方四无意识跳了两下的眉尾：“所以你害怕了，想着自首蹲局子也好过突然之间死得一块又一块。但当时你又不清楚马旭宏打听到的幕后黑手是谁，这才暂时忍下来……现如今拨云散雾指日可待，你也想趁机会给自己找补找补，省得总有人抓着你不放，到现在也不肯给你个痛快。”
“方四。盛城国际里头那些乱七八糟争权夺势的事但凡沾个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出来，指使你栽赃梁明的幕后黑手是谁，至于这么难猜？掰着手指头捋了半年才敢站出来？”
顾形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两眼，觑着对面所受影响不大的淡定面皮不耐烦地咂了下舌尖：“肇事逃逸的案子落定你才突然冒出来，应该是马旭宏那块报废的手表没办法完全复原的消息传到你这边……帮忙销赃的事儿没了威胁，正好也是个反踩一脚的机会。主动投案偷偷摸摸给梁明的买卖扣帽子估计是被迫取舍的折中办法，那也就意味着指使你行事的那个人要求你做的事应该更麻烦。”
“我猜猜啊，比如……梁霁想借你散货的点，试什么新东西，被你拒了，对吗？”
顾形眉毛一抬，余光觑见江陌诧然醒悟投过来的视线，认可地眨了下眼。
“新山的退路要断了，你们这里里外外的风吹得可够快，想拿我们当刀使也成啊，就是不知道方老板的手里，还攥了什么底牌？”